心理疾病自救中,不能保证出现频率

[胜出] Magnificent 东京雨记

   
    序 March 三月
   
    三月二十八日,阴雨

    早上的时候,新闻里发布了天文台的消息,说今日在东京东南方的天空会出现流星雨。

    期待许久的流星雨终于来了呢,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期待着有一天可以看到流星雨。正好新租的房子,在我房间的顶上有个可以爬出去的天窗,而且又是在东京的郊外。

    可喜悦的情绪没能持续多久。从下午开始,天就一直是阴沉沉的,傍晚甚至下起了雨。虽然我一直在希望天气能放晴,可即使雨停了,可乌云终究没有消散。

    今天晚上在房顶上坐了几个小时,什么都没有看到。被乌云遮蔽的天空里,连月亮的踪迹都找不到。推特上也都是市民抱怨着坏天气。天依旧阴,我回到了我的房间,放弃了等待。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流星雨呢?
   
   
    April 四月
   
    四月一日,阴雨

    阴雨天气已经持续了三四天了,街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让人不想出门。可不出门,室内室外都是一样的阴暗沉闷,让人不想待下去。下雨天带来的负面情绪越积越深,我觉得我越来越郁闷了。

    一定是因为这种天气影响了心情,我觉得和小胜同居真的是一件让人抓狂的事情。他总是不做家务活,轮到他值日的那天总是各种忘记,最后还是我看不下去了,才动手帮忙收拾。这样不就变成了只有我一个人工作嘛!喊他去采购必需品,也是磨磨蹭蹭的,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可我去过多少次了啊!

    感觉越来越住不下去了。
   
   
    最后一画落成,绿谷出久将笔放下。他揉了揉手腕,又搓搓眼角。小心地将日记本锁进抽屉里,又伸了个懒腰,他才开始做今天的正经事儿——收拾公寓。

    其实,今日根本不该是绿谷值日。与爆豪胜己共同在外面合住,他们原本约好轮流值日,可刚才绿谷去敲爆豪的门,得到的只是正在玩游戏的爆豪闷闷的回应“喔”。按照以往,这便是“我不会值日,你看着办吧”的意思。

    绿谷便忿忿不平地写完日记,套上袖套开始着手收拾房间。
   
    迟早要找个更好的舍友,然后搬出去。

    绿谷一边擦着厨房一边想。
   
    *
   
    穿好鞋袜,又整理好衣物。绿谷从玄关上站起来,想了想,又踮着脚折回几步,敲了敲自己房间的对门:“小胜,我去上班了,冰箱里的菜不够了,你记得去……”

    他的话音还未落,指节下的木板门就骤然打开,突然露出的金发人的脸便吓了他一跳。

    眉头微蹙,双唇紧闭,一副不高兴不耐烦的样子。

    “小,小胜……”绿谷忽然有些心虚,干笑着朝他打招呼。爆豪瞥了他一眼后便没再理他,而是打了个哈欠,推开他朝卫生间走去。

    绿谷朝爆豪的房间里偷偷瞄了一眼,小号的电视屏幕还亮着,ps4的手柄随意地扔在地上。

    又熬夜玩游戏了吧。

    绿谷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替爆豪掩上门,悄悄地离开了公寓。
   
   
    阴雨天最烦人的,便是外出时怎么也避免不了的雨水。再怎么努力踮起脚、扯起裤子、挑远离水坑的地方走,终是免不了湿透了鞋底沾湿了裤脚,以及稍稍淋湿肩头。

    绿谷将伞放进伞筒里,在门口的垫子擦净了鞋子,才走进咖啡店里。雨天,店里的人不多;还未正式到交换班的时间,上一班的同事正在柜台前擦着玻璃杯,偶尔看看手表,倒数下班的时间。
   
    “阿福!”绿谷朝他打了个招呼,便朝员工室走去。换上制服,又将自己稍微湿了的衣服摊开挂好,离上班时间却也还差两分钟。

    “怎么来得这么早?”

    同事还没走,店里人也不多,属于偷懒的好时机。他们便随意地闲聊起来。

    “下雨嘛,担心路上耽误时间会迟到,就早点出门了。”

    “我记得你租的房子离东京都是挺远的,不过价格应该也会便宜吧。”

    “价格不算贵,条件也挺好的,不过我打算搬出去……”

    “为什么?”

    “室友,室友的问题啦。”

    吧台里没有坐的地方,绿谷便到旁边的桌子找了个位置。他趴在桌上,一副闷闷不乐的低沉模样。

    “当初是在大学论坛找的室友。不过我觉得,他人超凶的,反正我是不怎么敢和他说话……本来约好的一人一天轮流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可结果到他的那天总是特别拖沓,到最后就只有我一个在做家务了。要是有机会,我就找个地方搬出去了。”

    “给你,我猜你需要?”

    绿谷从手臂里抬起头,在一阵纸张的摩擦声中,只看到眼前灰灰一片。他抬起手从阿福手中接下,才发现那是一张今日的报纸,正摊开在广告的那一页。

    “给我这个做什么?”

    “下面,有很多招租广告。”阿福把杯子放好,“不过你得下次再看,你的上班时间到了。”

    “噢噢。”绿谷从桌子上坐起来,捧着那份报纸,看着上面各种各样的“招租”“x室x房”字样,最后还是小心地叠好,放在了不会被忘记的地方。
   
    兼职在每周的一三五日,正好避开了大学的课程。从下午一点到夜里九点,虽然工资不高,可也不辛苦,足够支付房租。

    今天唯一与别的工作日不同的是接到了高中同学饭田的电话。毕业两年,同班同学都未有机会好好聚聚,班长饭田便组织这周六办个同学会。周六,大后天,绿谷正赶上放假,便应允下来。

    下班路上经过超市,绿谷驻足许久,还是走了进去。

    毕竟,爆豪可不是会乖乖听话补充冰箱的人,绿谷甚至怀疑,他是否关注过冰箱的库存。
   
    傍晚后的超市里几乎挑不到好的蔬菜,绿谷买了几盒肉、面包片和鸡蛋便回公寓了。客厅的灯没有开,昏暗一片,只有爆豪的房间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绿谷打开冰箱,如他所想,与他刚出门时一样空。

    将东西放好,简单洗漱后,绿谷在自己的床上坐着。抬头是依旧阴沉的天空,细小的雨滴模糊了天窗,又因屋顶和天窗的斜度,在玻璃上拉下一道扭曲的水痕。

    收拾提包的时候,发现了今天阿福给的报纸。绿谷将它拿出来,摊平了放在桌上,沉思了一会儿,还是从桌上拿过笔记本和笔放在腿边,接着捧起报纸细细地看了起来。
   
   
    在上课与打工轮番过去后,周六很快到来。约定的时间是十点,绿谷还有机会催促爆豪起床上课,把两人的衣服洗了挂好,然后在家里自己做一顿早餐。

    洗衣机发出哄哄的声音,厨房里烤面包的机子已经摁下。绿谷把烘干机里二人的衣服取出来,自己的先挂在房间门把上,接着到爆豪门前敲了敲。“小胜,起床了。你的衣服我帮你收了,挂在门把这里。”

    接着拐回自己的房间把自己的衣服挂好,然后将洗衣机里的新衣服挂上去,这时正好厨房里烤面包机“叮”地响起来,绿谷绕回厨房里忙碌,将鸡蛋打入平底锅里时,便听见爆豪打开门,又关上卫生间的门的声音。

    每日如此。

    绿谷盯着锅里的蛋白从淡黄的流体逐渐变成白色,圆碌碌的蛋黄在其中跳动,思索着,自己何时如此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昨晚在超市买了面包,今天就吃三明治吧,正好番茄酱啊果酱啊都有剩。”

    饭桌上,绿谷将餐盘摆好,爆豪打着哈欠坐下。爆豪未表露出喜欢或厌恶,只是“嗯”了一声便拿过自己的份。

    “还有,我今天有个高中同学聚会,中午晚上可能都不在,小胜自己解决吃饭问题吧。”

    “嗯。”

    饭后爆豪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绿谷也无意去理会他,穿好鞋袜离开房,走进东京四月的小雨中。
   
   
    中午是母校一日游,只是烟雨朦胧,让人怀念之时,总有些不尽兴。晚上便找了个饭馆聚餐。只是原本正常的晚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灌酒大会。绿谷高中时在班上人缘不错,被得知是步行出门的后,被灌得更多。

    “喝不下了,真的不行了,还搭地铁回去呢,路上多尴尬啊……”

    “没事没事,继续喝,你住哪啊,找个顺路的人送你回去……”

    “可远了,不在东京都呢……”

    “你怎么租这么远啊……”
   
    到最后,绿谷迷糊的意识里只剩下玻璃酒杯碰撞时清脆的声音。他的眼前昏黄一片,是饭馆的灯光或是别的什么,然后感到被几双手扶起来,放进了谁的车里。

    “住哪儿?”

    报出地址后,绿谷便睡了过去。一路安稳,意识如同沉入泥海,直至被车主摇醒,才完全靠本能地走下车。好像被车主扶着走到了二层公寓楼的楼梯处,听着车引擎声的远去,绿谷的意识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摇摇头,绿谷小心地扶着墙壁走上楼。被酒精浸泡的大脑异常迟钝,他的每一步都有如铅重,摇摇晃晃。

    他的大脑开始不尽职地思考起别的事情。

    这段楼梯他走了两个月,从二月走到如今,可已经能在醉酒中走稳每一步而不踩空。

    这个公寓他住了两个月,房间虽小,可却也觉得足够舒适自在。

    和爆豪同租了两个月,他虽不常做家务,虽然看起来凶恶,却也没和他有过别的矛盾。

    仅仅两个月,他可以把与另一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过成习惯?

    还有两步就到二楼了。绿谷脚步一顿,刚踩上去的脚却偏了一点儿,可足够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摔去——
   
    可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甚至,他的身体还好好地立在原地。手腕的疼痛让绿谷清醒了一点,他抬起头,正撞上一双略带了无奈的,红色的眼。

    “怎么这么不小心。”

    眼睛的主人将他拉起,扶稳站好。一只手搭在肩膀上,扶着他回到了公寓里。他恍惚地配合着,让那人帮他脱下鞋袜,外套,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温暖包裹着他,绿谷在柔软中意识愈行愈远。
   
   
    细雨敲打玻璃窗的声音淅淅沥沥,绿谷静静地听着,意识从深海里浮起。只是还未睁开眼,就感到脑袋的钝痛向他袭来。宿醉的后果。摁揉着太阳穴,许久,他才能勉强睁开眼,看看闹钟——还未到闹钟响起的九点,即使是醉酒后,他的生物钟也准时催促他起床。

    绿谷坐直身子,被子从他胸前滑下。他望着房间:阳光从窗帘后微微透入,关着的天窗,倾斜的天花板,放满书的书柜,摆着水杯的书桌。一切如常,可他总觉得违和。

    有什么不同。至少,与昨天出去前不同。

    “啊。”绿谷短促地惊呼一声。像是电流击穿,只在瞬间,绿谷便发现了违和感起因。
   
    他昨天出门前,可没拉窗帘吧。绿谷拿过床头的杯子,水虽然已经凉了,可旁边摆着的醒酒药,分明就是在说明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被子——昨晚是小胜扶着他回的房间?是小胜帮他盖好的被子?

    他的室友原来是如此温柔的人吗?

    绿谷放下水杯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地抖动。而从自己杂乱的思绪中脱离而出,真正安静下来后,才发现,原来心跳声这么重这么快,响彻他的胸膛。

    拉开衣柜门,镜子里的自己,是满脸通红,脸上带着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甜蜜喜悦的表情。
   
    午餐时,绿谷就如往常一般摆好碗筷。只是在爆豪在他面前坐下时,他的大脑可没错过那一瞬间的心悸。

    “废久,你傻了?”爆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说。

    “啊?”绿谷有些不知所以然。

    “你在傻笑什么?”

    勺子掉在碗里,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绿谷摸了摸嘴角,手有些颤抖。

    不是吧。

    猜想逐渐成型,绿谷已然得出了最接近事实的结论。
   
   
    *
   
    笔记本还摆在桌上,摊开在记满了招租信息的那一页。绿谷经过时偶然瞄到,拿起来看了看,无奈地笑了一下,将那几页纸撕掉,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我去趟超市,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绿谷拿着购物袋准备出门,想了想又折回来,在爆豪的门前敲了敲。他自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以来,总算是学会了不去催促爆豪做家务活,而是自己主动包揽了几乎全部的家务。

    门后没动静。绿谷侧耳听了会,刚准备离开时,门便被拉开,已穿好外套的爆豪看了看他,走到了玄关处。“还愣着做什么,不是要去买东西?”

    “小胜,你要出门?”绿谷小跑到爆豪身边。

    “不是。”他顿了一会儿,“今天本来是我去购物,不是么?”

    绿谷瞪大了眼,望着爆豪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收起自己的惊讶。

    “喔……”

    他们拿起伞,走进淅淅沥沥的雨中。

    “以后的家务,我的份我也会做。”

    “啊?!真的吗?”

    绿谷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惊讶表达了出来。但他很快闭上了嘴,短促地回答二字:“好啊。”

    胸腔里有重而欢快的心跳,随着他的每一步脚步,在湿润的空气里高歌。
   
   
    May
   
    五月一日,阴雨。
   
    到了春末夏初,就是容易下雨的日子。

    东京的这场雨,已经从四月份下到了五月。虽然偶尔有几天停雨的日子,可还是湿湿的,没有太阳,没等地板干透,马上又开始飘雨了。

    我觉得我的心情和这场雨是一样的。

    以前从来没有察觉过自己的性向,也有过对异性心动,可如今却对室友小胜心动了……网上说全世界只有那么一小部分的人是真正的异性恋,可我还是有点不敢置信……你真的就这么容易地喜欢上了小胜吗?

    起因是什么呢?他是一个自大又凶恶的人,至少表现给你的是如此,虽然现在他也会做家务活了,可以前总是把任务推给你,不是吗?

    因为他在你醉酒后表露出来的温柔吗?可换做是别的人,不都会这么做吗?

    绿谷出久,你是一个连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明白的幼稚鬼。
   
   
    将日记本锁好后,绿谷伸了个懒腰,将瞌睡虫从身体里赶跑。阴雨天气使人松懈,松懈使人困倦,困倦使人想要赖床。此时最难起床的不是早上,而是午觉之后。

    今天轮到爆豪值日,所以绿谷无须早早起床。他醒来,写好日记,收拾好房间后准备去打工。

    爆豪的房间紧锁,客厅里没见到人,玄关也没有他的鞋子。绿谷离开家门时恍然想起,爆豪所在的学院好像和别的学院有个篮球联赛,而爆豪正是他们学院篮球队的一员。从这周开始,爆豪便经常出门,或许是练篮球去了。
   
    难得有雨停的一会儿,让东京的路人悄悄有点喘息的机会。但路上的积水还没有退,虽然只是路边浅浅的水洼,但也足以沾湿路人的鞋子。行人将雨水带入地铁站,原本干净的地板,此时也变得湿漉漉。

    绿谷来到咖啡厅时,已接近上班时间。他已提早出门了,可还是因为雨水的不便,在路上有所搁延。在员工室里正好遇到了准备下班的阿福。

    “找到了吗?”

    “嗯?”绿谷疑惑地应了声,才意识到他所指的是新室友。“噢噢,我不打算重新找房子租了。但还是谢谢你啦。”

    “你的室友?”

    “没事,我想我大概找到他的好处了吧。”绿谷笑了下。

    如果他说,他现在疑似喜欢上了小胜,或许阿福会不相信的吧。
   
   
    自雨季到来,咖啡厅里客人少了许多,原本会在这里上网或写作业的学生都不见了。临近下班时间,偶尔有行人进来避雨,顺便点上一杯咖啡。

    室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头顶回旋着钢琴曲,绿谷正擦着桌子,便听到门口的风铃轻轻地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绿谷抬起头,却意外地撞见一双熟悉的眸子。“小……小胜?”

    “啊。”爆豪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挑起眉毛,“原来你在这里打工啊,废久。”

    “嗯……”绿谷有些局促。爆豪没再接下话题,转而去寻了一张单人桌坐下。绿谷将毛巾放好,端着菜单到了爆豪的桌前。

    “小胜怎么会来这边?这里离学校挺远的吧?”

    “来这边的体育馆打球。”爆豪将菜单推开,红眼睛向上一转,望进绿谷眼里,看得他心跳加快一拍。“你给我推荐吧,随便一杯咖啡。”附加一个微翘嘴角的表情。

    “嗯嗯。”绿谷抱着菜单立马转身,像逃跑一样离开。他只希望爆豪没注意到自己红透了的脸。

    咖啡机煮沸的声音咕噜咕噜,绿谷除了看着它运作,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端着咖啡送到爆豪那儿,他正捧着手机玩游戏。绿谷不接触这些,也看不懂爆豪在玩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别去打扰比较好,便只是把咖啡放好。

    准备离开时却被叫住了。绿谷转回头,看见爆豪放下显示着“胜利”字样的手机,摘了耳机面对他:

    “这周六下午是篮球赛。”爆豪挑起一边眉毛,“你的课是在早上吧?”

    “啊?”绿谷还有些不明白,眨眨眼等着爆豪的下一句话。

    “笨!”爆豪的表情变得凶恶起来,“我在问你要不要来看比赛。”

    “噢噢!”绿谷恍然大悟,他慌忙点了点头,爆豪的表情才又恢复过来。他将注意力重又投入回手机里,留下绿谷一人在原地发呆。过了一会儿,绿谷才回过神来,拿起托盘留下一句“小胜我走啦”才离开。

    音响传出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已换了一首,比起刚才轻柔的抒情更为欢快,夹杂在雨声中,像琴键带着雨水在跳跃,连带着这个阴天也变得可爱。绿谷直到回到吧台,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跟着哼了起来。

    铃声再次响起,未等到他下班,爆豪就已先离开了。绿谷收拾桌子时,意外地发现了杯子下压着的一张纸条。那是一串邮箱地址,从域名来看很明显属于爆豪。此时此刻,绿谷才恍然想起,他们自共同租住房子至今,都没有交换过彼此的邮箱地址。

    小心地将纸条折好,绿谷将它放入口袋,即使低着头,也抑制不住翘起嘴角的冲动。
   
   
    *
   
   
    篮球赛是在学校的体育馆举行。东大的校园范围很广,绿谷下课后连午餐都没顾得上吃,就急匆匆地赶过去。抬头仍是灰蒙蒙一片,但低下头来,各式各样的雨伞倒是让这个雨天多了些色彩。可积水和拥挤的行人让人迈步都艰难,交错相擦而过的伞沿使人难以前进。

    绿谷举着伞在人群中焦急着。照这样的速度,他可没办法在比赛开始前到达体育馆。狠下心来从人群中钻过,一路喊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绿谷终于离开人多的路段。
   
    体育馆近在眼前。绿谷放慢脚步,平缓自己急促的呼吸。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郁集的乌云散开一块,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校园里,曾经雨水打湿的地方,如今都微微闪着光。绿谷放慢脚步,跟随着其他学生走进体育馆中。

    他找了个最高的位置,可以将整个体育馆纳入眼中。环顾整个球场,在双方的休息处,球员都已穿好球服在做热身运动了,可仍未见到爆豪的身影。但他的疑惑并未持续多久,随着女生突然高亢的呼喊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入场处出现。

    说起来,小胜好像很受欢迎吧。

    忙碌于家务活与打工,绿谷甚少参与同班同学间组织的课后活动,也很少与他人有什么联系,更别提逛论坛之类的。他从未想过与自己同租的室友会有多高的人气,但此时看这么多女生兴奋的样子,爆豪大概拥有很多粉丝。

    带着熟悉的傲气十足的笑容,爆豪环顾体育馆,朝着自己所属系的加油团所在方位举起了拳,燃起了那一块地区的热情。

    绿谷也跟着高喊了几声“加油”,无视了周围众人的目光,带着浅浅的笑意坐下。

    果然爆豪是属于万众瞩目的那类人,可以轻易地调动众人的情绪。
   
    比赛开始。

    尖锐的哨声响起后,整个体育馆里,欢呼声加油声、篮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声、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交错回响,从未停过。绿谷追寻着那亮眼的金色身影的目光,也从未停过。

    跳跃灵动,着迸发惹人注目的光芒,即使是在阴暗的雨天里,也像割裂乌云的阳光一般。

    看着爆豪抹去额顶的汗水,又全身心地投入进比赛中,绿谷忽然明白了。就像堆堵而积满了死水的水池忽然通彻,他忽然地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他对于爆豪,不是钦慕或是羡慕,不是欣赏或是赞扬,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就算他看起来凶恶,就算他之前把所有的家务都丢给他,但爆豪属于那类人——如果他想要让你喜欢上他,那么轻而易举,你就会被他的魅力捕获。

    绿谷掩着嘴笑起来,脱力又放松。

    但鼻腔还是不争气地酸了。
   
   
    随着队友的一发三分球入筐,比赛在欢呼声中结束。绿谷跟着人群起立高呼,即使不属于比赛中的哪个系,但受到人群情绪的感染,泪腺发达的他甚至已溢出了眼泪。

    篮球队员握手表示友好后,各队运动员便各自散开。绿谷随着人群向场外走去,却感到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平时这个时候从未有人会给他打电话,绿谷掏出手机,那却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这里是绿谷。”

    “喂废久。”

    熟悉的称呼让绿谷一瞬间便意识到对方是谁。他在心底里惊呼一声,拿着手机的手不禁握紧了些。

    “小胜,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啊?论坛上你不是有发吗?”

    “对哦……”

    遥远的记忆里,在论坛寻找合租人的时候的确有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同住以来他们从未有过在家之外的地方的交谈,更不要提互通电话。绿谷都快忘记这回事儿了。

    “不说这个。你在哪里?”

    “啊咧?”

    “你不会没来看比赛吧?”

    “没有没有,我来了的。我在体育馆门外。”

    电话那头的人一瞬间拔高的语调,让绿谷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没来看比赛,或许会被爆杀掉吧。

    “等着啊,我这就过去。”
   
    电话挂断。绿谷听着那头的忙音,一时间还不知道该把手机放下。他无意识地跟着人群走出几步,到了空旷的门外,才回过神来,将手机收回口袋里,找个容易被看见的地方等着。他晃着身子,看看这儿的花,又看看那儿的树。

    比赛后,天气又回到了阴沉沉的样子,虽没有下雨,但阴云沉沉,堆积在天际。

    他的无聊没有持续多久。人差不多散去后,爆豪从体育馆出来了。他已换下球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卫衣。

    “小胜!恭喜获得胜利!”绿谷迎上去,他眼眶里的泪水却让爆豪皱起眉头。

    “你怎么哭了?好像我赢得的是NBA似的。”

    “我替你开心啊!”绿谷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我从小泪腺就比较发达。”

    “看出来了。我说你,你怎么一直都是一个人?”

    “诶?”绿谷愣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摸了摸脑袋,“因为忙打工还有做家务啦,我很少参加他们的活动,就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但是在打工那里还是有朋友的……”话音未落他就自己减弱了音量。阿福与他的交流也只有每日交接班的那几分钟,说到底,也不是会约好一起出门的朋友。

    “你啊,要多参与班级活动啊。”爆豪扯扯黑色的背包,迈开脚越过绿谷。“走。”

    “走?去哪儿?”

    “你不应该请我吃饭么?”

    “啊?!”绿谷有些被吓到,“我……我有说过吗……?”

    但他看到爆豪脸上有些狡黠的笑容,他就知道自己被耍了。绿谷刚张嘴想争辩,却卡在脱出口的瞬间:微翘的嘴角,高扬的眉尖,狂气与傲气毕现。爆豪的这个表情可不少见,但此时眉眼里带上了高兴,那是发自真心的。

    绿谷最喜欢爆豪这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表情在爆豪脸上都不会抹黑他的帅气,可,这个表情最真实,让绿谷深刻感觉到,他就在爆豪身边,在与他对话,他们在共同生活。

    忽然地就泄了气,绿谷沮丧地低下头,在心底里估计了一下钱包先生的病重程度,幽幽地说:“那好吧。不过吃不了太贵的,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早料到了。”爆豪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条,“替你省钱,去吃拉面。”

    绿谷接过纸条,那是某家新开的拉面店的优惠券,上面写的地址就在附近。

    “太好了……”

    绿谷两眼泪汪汪地跟上爆豪的步伐。

    水洼倒映着的树影与电线杆被两双运动鞋先后踩碎,飞溅的水花与漾开的水痕汇成密密麻麻的纹理,片刻后重又恢复平静。在倒影里,乌云疾走,天边隐隐有放晴的迹象,阳光于云缝中倾泻。
   
   
    因为爆豪还有球队的集会要去,绿谷便独自一人先回了家。

    轻轻合上门,绿谷靠在自己房间的门上。没有开灯,也没有换下外套。他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已换上了一副认真努力的表情。“哟西!”他握拳。

    把背包等东西收拾好,绿谷拿出素描本,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前几页都是一些景物和建筑的素描。东京近日多雨,对阴沉的天际线的描绘便占了大多数。绿谷找到一页空白,咬了会笔头,又将笔尖抵在纸面上,好一会儿,他才下笔。

    沙沙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每一条轮廓,每一寸阴影,绿谷都倾注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心血。最终,金发人灌篮时的背影被定格于纸上。
   
    将画作捧在眼前细细端详,又改了好几处,直到自己满意了,绿谷才将它收好。

    自己喜欢爆豪,现在绿谷明白了,但这并不会改变什么。

    知道这份心意不会得到回应,他早就没打算说出口。绿谷郑重地做出决定,要好好地把这份心情当做天赐恩典藏在心底里,若是能因它而喜悦,那是额外馈赠;若是因它而痛心,那是不应该。
   
   
   
    June 六月
   
    六月二日,阴。
   
    晴朗了几天,又阴了下来。据说有台风正在向日本移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先提前准备好吧。

    昨天到超市做扮成熊派送糖果的兼职,居然遇到了同班的上鸣同学。小孩子好多好难应付,我果然拿小孩子最没办法了。上鸣同学他真的是个很热情的人呢,没想到我们聊着聊着居然能找到许多共同话题……说起来,我好像从未和他说过几句话。

    有个可以聊天的人感觉真不错,小胜说我应多多参与进班级里,或许真的是这样。

    说到小胜,我和小胜之间的关系已经称得上熟络了吧,应该足以用“朋友”来形容这段关系了。现在的日子多么快乐呀,绿谷出久,你要努力保持这样的关系,不要表现出来,不要打破它。
   
   
    绿谷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打开手机后才发现竟然接到了小胜的邮件。

    「社团忙,中午晚上都不回去,不用做我的饭。」
   
    “不用做我的饭”这样的句子,让绿谷的心又暖了些。可他早早地就煮好了饭,连二人份的菜也都全部准备好了,这下子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拿这些菜怎么办。

    咖啡店的今天放假,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绿谷看着厨房,沉思着。有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成熟,可他却不敢贸然实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敲手掌:“哟西!”
   
    「我正好有点事情需要去学校,我顺便给小胜拿饭过去吧?太忙的话,会不会来不及吃饭呀。」

    「嗯,我在学生会。」
   
    回信来得很快。绿谷笑起来,放下手机开始处理那些蔬菜鱼肉。将便当小心地用保温布包好,绿谷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他从未有如此急切地想要去到学校过。他跑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虽然有去尝试,可总掩不上嘴角的笑容。他跑进地铁站,脚底带起的风掀起几片落叶,在台风欲来的六月天里旋转。
   
    “小胜?”

    在靠近学生会办公室时,绿谷放缓了脚步,仿佛怕稍微走得快一些,便会打扰里面的人。他向办公室里探了探脑袋,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爆豪一人。对上爆豪的视线,绿谷才敢走进去。

    “给你带饭来了。”绿谷将便当放在桌上,爆豪只是点点头,却没着急着打开。

    “谢了。你先回去,我等休息时会会吃。”

    “好的。”

    爆豪的样子看起来是真的忙碌,像在与桌面的那几堆纸搏斗。怕打扰到他的工作,绿谷悄悄地离开了。走在校园里,绿谷垂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他其实还是希望爆豪能像其他朋友那样热情一点的。虽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样的反应才能算热情而不过分,毕竟他并没有什么交往得好的朋友……

    “绿谷?”

    忽然被叫住,绿谷回头看,便看到某个金色脑袋的人挥着手朝他跑来,待跑近了才发现,原来是班上的上鸣电气。

    “上鸣同学,中午好。”绿谷客气地打招呼,

    “唉呀,真的很少在课下看到你啊。昨天偶遇之后,今天居然又一次见到了呢。”上鸣倒是很自来熟,直接揽住了绿谷的脖子,几乎是拖着他似的跟他走在校道上。

    “我记得你住的地方离这挺远的吧,今天又没有课,怎么来学校了?”

    “我来送饭……”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上鸣兴奋地摇了摇他的肩膀,“难道是传说中的爱妻便当?!”

    “怎么可能啦!”绿谷都快要哭出来了,他以前可不知道上鸣是这么天然的人,“我是男生啊,上鸣同学!!!”

    “噢噢,那就是……爱夫便当~”

    “不是!!!”绿谷满头黑线,上鸣的话语太惊人,天知道他刚才居然把“爱”想成了动词,所有意思都变得不一样了。“是给室友送饭,室友而已。”

    “噢噢。”上鸣显然觉得这个回答太过无趣。但很快他又变得兴致高昂起来,“绿谷,其实我和班上的切岛和尾白约了一起去喝一杯啊。你要不要来?”

    “啊?我又没有被邀请,不请自来不好吧……”

    “怎么会,大家其实都很想和你认识一下的。走吧走吧!”

    原本还想拒绝的绿谷,脑海中忽然闪过爆豪的脸。他曾带了无奈的表情,看着他,说:“你啊,要多参与班级活动啊。”

    记忆里的小胜像会呼吸,“他”讲这话的语气活灵活现。或者说,绿谷的大脑后台运行,悄悄地将他的这句话刻在了硬盘里。

    “好的……我也去!”

    “走吧走吧~”

    被上鸣拖着走的绿谷,情不自禁地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小胜,谢谢你。
   
    *
   
    回到家的时候,外面的天空依旧阴沉。乌云疾走,是即将迎来暴雨的征兆。屋内即使没有拉上遮光的窗帘,可也还是一片阴暗。绿谷不得已,将房间的灯打开。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还有一些时间才到饭点,可已经到了该放米做饭的时间了。但绿谷趴在书桌上,完全提不起做饭的劲。就在刚才,他收到了爆豪的短信,简短地告诉他——他不会回来吃饭。

    这已是这个月的第十次。

    而绿谷回想起来时,便意识到,步入六月后,他几乎没什么和爆豪见面的机会:他在家的时候爆豪会以有事要做的借口离开,而绿谷回到家时也只能看到爆豪房间门缝里透出的光。他们连吃饭的时间都错开了。
   
    ——爆豪或许在躲避着自己。
   
    这样的念头让绿谷更加地丧气,将脑袋埋在手臂里,连从来都无法温顺地贴在头上的绿藻头都失去生机般垂下。但丧气的同时,他感到一阵凉意爬上他的脊背,纠紧了他的心,让他的冷汗止不住地落下:
   
    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心意暴露了?
   
    反思自己以往相处时的每一个时刻,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克制这表情与动作。但对他来说藏住爱意又谈何容易,他连说谎都没办法说得顺畅。难保哪一次,当他们的眼神对上时,绿谷的眼里没有一瞬间迸出歆慕的火光;难保哪一天,当他们一并走在街道上时,绿谷的神态里没有洋溢着幸福的快乐。

    如果是因为这个问题而导致爆豪与他疏远……
   
    绿谷从自己臂膀营造的港湾中抬起头,沉吟一会儿,才下了很艰难的决定似的打开电脑,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他浏览起了论坛与广告页的招租信息。
   
   
   
    正是雨水多的季节,这几日总是下着雨,绿谷房间的天窗已密闭了许久。夏天还未在温度上让人有所察觉,先从雷雨这一项让人们意识到了它的到来。绿谷的搬家计划一再推迟,这其中或许有天气不好的原因,也有他认为这个月的房租不能浪费的原因;更深层的,绿谷不能否认的是,他想和爆豪多待会儿,直到足够说服自己——他的猜测是错误的。

    然而见面的机会实在不多,这日子过去了,久到房间里已没有二人共同生活的气息,久到绿谷都无法意识到他们尚在同居。

    直到月底。

    绿谷在忙着查看天气预报与联系租房同伴,可没想到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这里是绿谷。”

    “绿谷?你就是爆豪的同租伙伴吧。”

    “是的,我是。”

    电话那头陌生的男声念出了熟悉的名字,并且还知道他们租了同一套房。绿谷将手机从夹着的脸与肩膀间拿下,认真地听了起来。

    “爆豪他喝酒喝醉了,现在在xx酒吧,你来接一下吧……我看天气不太好,我们都喝酒了不能开车,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
   
   
    下雨天难以叫到出租车,更何况是这样的郊外。绿谷在楼下焦急了好一会,还是跑向了地铁站,即使地上的积水溅湿了他的鞋子、倾斜的雨伞遮不住他的肩膀也在所不惜。当他终于来到爆豪聚会的地方时,膝盖以下的裤子都染成了深色。

    红色刺猬头的青年朝他抱歉地笑笑,指了指睡在沙发上的爆豪。绿谷扶着爆豪站起来,尚存一丝意识的爆豪依靠着他踉跄着向前走。

    “怎么喝这么多……”绿谷抱怨了一句,爆豪以“要你管”回应。绿谷把自己另外带的一件外套给爆豪披上,雨伞斜向爆豪的那一边,确认爆豪不太容易淋到后才走进雨里。在城市里叫一辆出租车方便得多,绿谷稍微心疼了一下车费,才把两个人塞进车里。

    回到家后,善后成了大问题。绿谷想把爆豪摇醒提醒他该洗个澡,可他烂醉如泥,一回到家只想躺在沙发上不起来。

    “头发和衣服还湿着,很容易感冒的,小胜……”

    绿谷无奈的碎碎念完全被喝醉的人无视。他只好帮爆豪擦了擦头发,又脱去外套。庆幸爆豪里面的衣服并没有湿很多,穿的中裤也并没有粘湿。可人怎么也撵不回床上,绿谷只好先让他躺着,找了一张毯子盖上,自己先洗了个澡。

    出来后,绿谷下楼买了些醒酒药。回到家里时刚在茶几上放下药,抬起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红眼睛。绿谷吓了一跳,才意识到爆豪这是刚刚醒。

    “小胜……我给你买了醒酒药,我再给你打点水。你感觉怎么样?”

    “走开。”

    绿谷眨了眨眼,刚放下醒酒药的手尚且悬在空中,他连脊背都没有挺直。某些一直以来都被他压抑着的想法突破束缚,在他脑中无限循环。

    “我让你走开!”
   
    如果只是一遍,还可以装作没听见来欺骗自己。绿谷直起腰,走去关上了客厅的灯,连他都看不见的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

    “晚安……小胜。”
   
    他轻轻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消散。
   
   
   
    July 七月
   
    七月一日,晴。
   
    持续了一个月的阴雨天气终于结束了,事实证明在太阳下积蓄了一个月的雨水要消失也并不需要很长时间。可虽然雨过天晴,我的心情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昨晚被小胜说了那样的话……想必那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发酒疯,而是小胜心底里就是这么想——要远离我,要我远离他。不然,他为什么都不愿意见到我?

    或许……我的心意被他察觉到了,他才会这么这么抗拒我。毕竟同性恋,或许是一件恶心的事情……更别提还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舍友。

    已经找好了新的住所,新的合租人似乎是个热情的人。这个星期,就搬出去吧。突然跟小胜说的话,他会被吓到吗?还是会松了一口气?

    可惜了这个好看的天窗,我还没有看到流星雨。
   
   
    下班后经过便利店时,顺便进去买了好几个瓦楞纸箱,好收拾他的东西。唯一不好的一点是新住所离这儿有点远,搬家或许会很费劲,委托好友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可能得联系搬家公司。

    早起上班时看到沙发上还耸着一个小山,想了想厨房里还在保温的杂粮粥,绿谷才安心地离开。即使这份心意被拒绝,但绿谷骨子里的对爆豪的照顾与关心并不会改变。倒不如说,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俗话都说,养成一个习惯很容易,戒掉一个习惯却并不简单。
   
    绿谷出门时从雨伞桶里抽出一把带着,在下到楼下时才发现虽然地面还留有一些水坑,可天气早已放晴,太阳在空中高悬,蓝天只在天际线留存有几朵白云。当随着夏天而来的雷雨停止后,便是明媚的晴天。

    抽了抽鼻子,空气中弥漫的水味清新,耳边甚至还能听见鸟鸣。心情稍微随着这片天空而好了些,绿谷踏上了上班的路。

    天晴了人们也乐于从安居的小窝里出来,因下雨而推迟的一切户外活动都可以正常进行。咖啡厅里多了一倍的客人,绿谷忙碌了一整天。许久没有这么忙,他下班时还觉得腰酸背痛。

    可路过菜店时,绿谷还是想起了他家里的值日轮值。虽然今日应该是爆豪值日,可他昨晚喝得醉醺醺地,醒来估计又要避开他,还是买上一人份的菜比较好。

    可说着买一人份,当绿谷结账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买了足够二人饭量的菜。上一个月当爆豪有意不在租房里吃饭时他从未买错,而在计划着搬走的这时候,这习惯却悄悄地冒了出来。

    绿谷看着手上的环保袋,还是默默地提回了家。
   
    但一进家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而吓到。关闭许久的窗户全都打开,穿堂风带进新鲜的空气排走下雨时的陈旧味道,阴暗的房间也变得亮堂。地板还带着水渍,显然刚刚才拖过。房间里传来哄哄的声音,绿谷自然不会认错,那是家里洗衣机的声音。

    这是发生了什么了?

    绿谷看向沙发,爆豪显然已不在,茶几上的水杯与药都已不在。厨房里好像有动静,于是他便朝那儿走去。

    他本以为,或许是自己的母亲来探望他了。

    可迎面撞上的却是还戴着袖套的爆豪。

    “小……小胜!”绿谷吓了一跳,险些撞进爆豪的怀里。

    爆豪还举着打蛋器,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只是当视线略过他手上的环保袋时,还是有些责备地开口:“怎么又买了菜?”

    “诶?……我以为……”

    “今天不是轮到我么?”爆豪接过他手中的袋子,打开看了看。绿谷在手指的相触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这样子简直像是同住多年的老夫老妻。

    “看来要留一些到明天。”

    “嗯嗯……”

    话题突然停止,沉默横亘在空气中,只听得见洗衣机停止时的滴滴声,和窗外不合时宜的一声汽车喇叭。绿谷始终垂着头,这会儿,他意识到总该是要和爆豪好好解释一下搬出去这件事情的。他抬起头,可满肚子的心思刚被他推了一点儿到喉口,便听见爆豪同时也出声——

    “小胜——”

    “喂废久——”

    于是他们又停下了。绿谷看着爆豪的红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这会,爆豪先开了口。

    “你打算搬出去?”

    “你怎么知道——呃,嗯……我是说,没错。”

    绿谷变得支支吾吾。虽然他早就说服了自己搬出去,宾馆无数次给自己打气,可当真正要和爆豪说时,却又噎住了满脑子想说的话,只留下不想运作的大脑。

    “为什么?”

    爆豪却问了这样的问题。绿谷稍微吃了一惊,他本以为爆豪会松了口气,可他却问他“为什么”。这是暗示着,爆豪并不希望他离开吗?

    “呃……感觉?只是感觉而已啦……小胜似乎不太喜欢和我合租?”

    带着试探性的语气,绿谷终于把这个困扰了他整个六月份的问题问了出来。他抬起眼,小心地观察着爆豪的表情。不是他想象的生气,也没有惊讶,他只是垂下了眼。

    “那是我自己的原因。”

    “是吗……”

    那就好。梗在胃里的一块石头还未消失,绿谷还没来得及松了一口气,他便听到爆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对不起。”
   
    *
   
    即使用了非常抱歉的语气,可电话那头的合租人听起来还是很失落的样子。绿谷一边道歉,一边将那些已经包装好的箱子都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挂断电话,他在铺了一地的杂物中长叹一口气。所以说早知道搬家计划会取消,当初他就不该这么早这么快这么勤奋地收拾房间的东西,今天也不需要都物归原位,把这么多天来花费的气力都浪费掉。

    但比起取消搬家,他最苦恼的还是爆豪态度的突然转变。虽然爆豪也说,这是属于他的问题……

    不管了,能再好好相处,已经非常好了。
   
    绿谷将房间收拾好后才打开闲置许久的手机,专注于回复link消息的他本想无视弹窗跳出的新闻,双眼却掠过一个熟悉的字词。已划过一半的手指收回,绿谷点开那条新闻,才看到一半时,便惊喜得合不拢嘴。

    “小胜!!!”

    原本在二周目最○幻想15的爆豪一个激灵,差点game over。他摁下暂停,无奈地前去打开门,对上的便是绿谷闪着星星的绿眼睛。绿谷把手机屏幕对着他。“小胜,你看!”

    一日后,日本境内将可以观测到流星雨。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

    爆豪有些无奈地开口。他本想谴责绿谷差点害他要重新读档,可转而想到绿谷似乎一直以来都渴望着一场流星雨的降临,也因此选择了带有天窗的房间,便生不起气来。

    “小胜也一起看吧?”

    “我——”

    我要睡觉。

    这样的话还没说完,爆豪对上了绿谷的眼神,忽地一愣。那眼如同澄澈的冰山泉水,又如同翠绿的宝石,阳光在其中折射,透出不同的光来。而那光线里,还参杂着各式各样的情感——喜悦,期待,与……爱恋。爆豪将话音混着口水咽下,最后说出的变成了:“好啊。”
   
    似乎是这段时间以来雨实在下得太多,如绿谷盼望着的,在流星雨降临在地球上的那天,从白日起就是晴空万里,连夜里也甚少云朵遮盖星空,连新闻都说这或许会是今年最适合观察流星雨的天气。

    绿谷早早地就打开了因雨天而从未开启的天窗,将斜斜的房顶清理干净,又铺上好几张报纸,是预留给二人观星的头等座。夜里一点后,爆豪跟着绿谷,爬上了房顶坐着。绿谷在调试单反,爆豪就坐在旁边,以不易察觉的视线望着绿谷。

    “你很期待?”

    “当然!”绿谷兴奋地说,“因为曾经的那次流星雨,因为天气原因没有看到……今天一切都很合适,天气,环境,时间……”

    和同伴。绿谷噎住了,还是没有将下一个词说出口。他微微转过头,对上爆豪的视线时,却又如同烫到一般迅速地收回来。那视线太过热切,会让他有不真实的幻想。

    “啊,开始了!”

    绿谷感到眼前被什么东西点亮。他慌忙抬起头,正好捕捉到流星划过天际时最后的尾巴。他抛弃了一切复杂的感情心思与胡思乱想,满心盛满了高兴,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这流星群的狂欢节中。

    自夜空被第一颗流星点燃后,逐渐地,越来越多的白色细线出现在天空中。像年轻的画家随意的几笔,而随着流星的逐渐增多,那星群也愈发明亮盛大,最后,满天星辰下,坠入地球的星子点燃了他们最后的生命。

    绿谷紧紧地看着天边,像是要把所有流星盛进他的眼底,生怕错过一颗。当爆豪唤过绿谷的注意时,看到的便是眼底映满明亮星辰的他。他们对视着,望着绿与红的池子里,旋转、切过或是颤抖的明亮闪烁。

    “喂……绿谷出久。”

    “小、小胜……?”

    那两张池塘互相吸引,以至于融合在一起。在绿谷随着爆豪而闭上眼睛前,他透过爆豪逐渐靠近的双眼,看到了倒映着的星屑满天。

    当被动的一吻结束后,绿谷微微睁开眼,看向爆豪。

    “这是……”

    “我喜欢你,绿谷出久。……我相信,你也喜欢我吧。”
   
    没有说话。绿谷寻到爆豪的双唇所在,闭上眼又吻了上去,以此作为对爆豪不成问句的问题的回应。他们在流星雨下,在满天繁星下,紧紧相拥着,以唇间的摩擦与互动,述说雨季里不为人知的压抑情感,述说那在潮湿阴暗的角落生长的心情。

    直到最后,他们不知以什么样的动作下了房顶,回到绿谷的房间里;又不知以怎样的姿势,来到了绿谷的床上。

    只是,绿谷抬头看到爆豪的身影时,还可透过他红色眸子,金色发梢,再看到天窗透出来的一方天空里,明亮星体正以暧昧的闪烁为他们祝福。
   
    好似梦境。然而身后的疼痛使他清醒过来,这不是虚幻的想象,而是真实。他与爆豪紧紧相拥,在流星雨下贴近彼此的距离。在喘息与呻吟间,绿谷听见爆豪的呢喃:

    “我避开你,是因为……”

    “我觉得喜欢上你这种感情很肮脏……”

    “……可当我宿醉醒来,看到水杯、药,闻到早餐的味道……”

    “……当我看到你的素描,我打篮球的背影。”

    “我觉得,我们其实心意相通。”
   
    最后淹没绿谷的雨,是他抑制不住的泪水,满溢他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END.

   

[胜出] Chaperone

  








    老旧的铁皮车颤抖后缓缓发动,蒸汽机喷鸣的声音在斜向上的坡道里回荡。满员的铁皮车里连喘口气都辛苦,大部分刚从底层矿洞出来的矿工只是老实地抓着扶手,避免在这全程倾斜的电车里摔倒。闷热的空气,阴暗的车站口隧道,人们衣着或沾满泥污的工服或时尚潮流的衬衫,这幅每日一成不变的画面在爆豪胜己的眼里,也是一成不变的灰白。

    规律节奏的引擎声逐渐加快频率,载满市民的这辆铁皮车终于加快了速度,从这座依山傍海的城市最底部出发,向山顶那藏于树冠里的白色圆顶建筑物笔直爬坡驶去。但大部分人并不会坐到终点站,山麓开始便逐渐空荡的铁皮车,最终只会带着从最高处上车的人们,到最高处华贵的建筑群去。

    铁皮车忽然震了一下。在这最下面的部分,轨道上有些磕磕绊绊总是正常。但爆豪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向四周张望。随意而散漫的目光却在触及某一处时停顿,便再也无法移开;随即那总是微眯着的红眼也睁大了,爆豪有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黑白的世界里,消失数年的色彩忽然显形——飘散的光子集中在那一人身上,填充出他白的衬衣,棕的马甲,绿的发与眼——

    在抓住那人的手之前,爆豪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挤过那拥挤的车厢,又同多少人说了“借过”。当他扯住那人的手腕,触及他那有些晒黑的皮肤,与那因突然的打扰而眨动的眼对上时,铁皮车鸣响了它的喇叭驶出山脚车站的密闭隧道。暴露在阳光下的铁皮车在城市小盒子般的平房的簇拥中前进,鸽群被惊扰而飞离了铁皮车顶的缆线;扑棱棱的声音中,阴暗的车厢一瞬间被暮色夕阳光充满,黑白的世界顷刻被点亮,衬得眼前人身上色彩更加明媚。

    “你……”

    突然而来的景物变化让爆豪也愣了愣,但他的手却捉得更紧了。

    “您好?”

    眼前人微笑着望向他,他的绿眼睛里映着车内众像,如同万花筒的色彩斑斓,又如同林中湖上炸开万朵烟花,带着尾巴的各色星火坠入湖中。
   
   
    *
   
    这座面朝海湾背靠低矮山系的城市柯林斯自上个世纪起便是北美联合国重要的银出产地,如今仍是整个世界的银业命脉。沿山坡分布的整个城市,可以说是建在蔓延至各地的矿道上的。最早搭建、而如今废弃了的矿道,也因地制宜成了山脚部分的普通住宅区间通行的道路。

    绿谷出久将最后一份账单放下时,已是接近黄昏时分,墙壁上的时钟咯哒一声,分针向前跳动了一小格。还差12分钟便到西西弗斯号进站的时间了。他赶忙收拾好公文包,向车站处赶去。

    一天只发两趟车的西西弗斯号是整个柯林斯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早晨六点它从山顶发车,一日一日沿同样的直行轨道向山下驶去,什么时刻到达哪个车站,都准时准点,从未迟到或是早到。市民们工作的时间都与西西弗斯号的发车时间严格遵照,沿山分成的若干工作区域,从山顶至山脚逐渐减慢,以配合西西弗斯号的时刻表。七点时西西弗斯号在山麓站停车,在此下车的人,总有余豁到达工作的地方。八点时西西弗斯到达山脚的银矿,矿工们工作的时间便是八点半。傍晚五点西西弗斯号准时从山脚发车,载着市民们向着山上各处的住宅区前进。而沿山向上的各层,下班的时间也逐渐放晚。

    紧赶慢赶,绿谷总算没有错过上车的时间。他在末尾的车厢站好,终于调整到能在拥挤的车里松口气的情况后,他望着熟悉的场地,脑海里还环绕着不久前在此处那奇怪的遭遇——

    茶金头发的青年人捉过他的手,盯着他的眼未曾动过,那一刻,驶出隧道的西西弗斯号阳光满溢出,蓝色糅合了粉与橙的天空下,鸣笛的火车惊起白鸽群群,在漆成多彩颜色的城市上空掠过。

    或许是那片刻眼前的风景实在太过惊喜,绿谷脑中无数次闪过这个画面。即使当西西弗斯爬到山腰的中层住宅区后,在下车的人群中他与那未来得及多加交流的青年分散。

    一白天的劳作让人疲倦。绿谷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小憩,将闭未闭的眼里忽地闪过一抹金色。他瞪大了眼,追逐着那颜色而望去,便看到当日奇怪的青年倚着扶手站在不远处。

    或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也转过头来。

    仿佛受到了什么鼓舞,绿谷深吸一口气,却因车里污浊的空气而微微皱眉。但无暇顾虑那么多,他向那金发人走去。

    “您好,先生——我是绿谷出久。上次,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如此有些冒进了。

    绿谷从不是个多么热情的自来熟熟悉的人,相反他称得上腼腆,而与陌生人的交流,总让他想把自己藏在手背后。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如此,应该如此这般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与那青年打招呼。

    “……爆豪胜己。”青年红色的眼眯成缝,眼里黑白的世界映出一片湖绿。
   
   
    *
   
   
    西西弗斯号的人来了又走,车厢内在山顶区域之前永远是拥挤的模样。绿谷与爆豪肩挨着肩,一个低头望着脚尖,一个望向窗外的灯火通明。方才互道姓名后,几句日常寒暄后二人便又没了交流。

    西西弗斯号仍在平稳地向前行驶,笔直的轨道也是这列车的特色了,也只有在柯林斯平缓的山坡上才能见得到这样的火车路线。绿谷看了看腕表,距离到他家所在的站台,也不过几分钟的剩余时间。

    方才主动搭话的行为好像已用光了他全部的勇气,此时无论怎么自我鼓励,平时便缺少油水的胆子此时自然也不会立刻肥起来。绿谷抬起头来,嘴巴张张闭闭,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当火车呜呼着减速,伴随着大铁皮停下时的金属轰鸣时,绿谷抬起头来,轻声说:“爆豪先生,我的家到了,我先下车……”

    “你家?”爆豪却将眯起了眼。绿谷一时没答话,他分明看见爆豪握着栏杆的手松开了。

    当他与爆豪一起下了车,他还有些不可置信。

    “原来爆豪先生也住这一带的吗?我怎么没有记忆我曾见过你……”绿谷抱着包,与爆豪并肩走在住宅区间的小路中。按理说,同样的住所,同一时刻搭乘同样的载具,在同一个地方下车,可绿谷却从未有过对他的印象。

    “我也没有。”

    爆豪看着眼前的一片灰白。原本在阳光多彩的民居此时随着太阳光线逐渐黯淡,周围的一切都缓慢地融入漆黑中,在他眼中原本只有明亮可谈的画面,也逐渐阴沉下来。而在这黑白的画里,只有绿谷是着了色的,在那单调的世界里是如此明显。若是平时有一面之缘,不可能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唉,只能说太巧啦……时间还早,爆豪先生……要一起吃个饭吗?”绿谷揉了揉后脑勺,腆着脸发出邀约。“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面食馆,味道很不错喔。”

    “带路吧。”爆豪偏过头,朝路的方向点了点。临海城市昼夜的温差让这座城市总是吹着风,而这风此时轻轻托起他们的发梢。

    绿谷放下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他分明看到,爆豪的嘴角挽起。

    这倒一时让他有些惊讶了——早知道虽然他们的相识是从爆豪攥住他的手那一刻开始,说起来爆豪才算是主动方,可绿谷却还没从他脸上看到过微笑——本来还以为是不好相处的人呢,为此还胆战心惊了好一会儿。

    绿谷松了口气,受了感染般,也扬起大大的微笑来。他将手背在身后,两步蹦到爆豪面前,指着弯弯绕绕的——这柯林斯的道路都是前人留下的矿道改造的——道路前方,催促他快些跟上。

    “工作了一天,已经好饿啦——走吧!”
   
    面食馆设计得颇有东方风味。爆豪跟在绿谷身后,拨开门帘踏入这明亮的小店里。已有些许同样身着工作服的人坐着,已至饭点的餐馆里热热闹闹,连空气里都是酱醋油火与菜的味道。

    绿谷显然对这里很熟悉,领着他到一个角落的双人桌坐下。这儿有屏风遮挡,桌旁还摆着颇似某种珊瑚的紫色的植物,直叫人惊奇间止不住打量。

    “我可喜欢这家店了……因为听说我的祖上就是从东方搬来这边的。”绿谷将菜单推给他。

    东方人吗。爆豪打量着绿谷的面庞,确实比这边高鼻梁深眼眶的脸型少了几分硬气多了几度温润,只是脸颊上点着的雀斑,又有了点西方人的感觉,但身高方面确实是矮了许多。爆豪托着下巴,翻看那些图片精美的菜单。

    “我祖上好像也是东方人。”

    从与周围不同的姓氏发音方法来看,他们共有来自同一个东方国度的血统也说不定。

    “真的吗?”绿谷轻轻笑起来,连深绿色的眼都微微眯起,“看来我和爆豪先生有很多的共同点……”

    “咳。”爆豪却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先生。”

    “诶?”

    “把那个奇怪的称呼后缀去掉。”

    “这个……我觉得不太礼貌……”

    “吃我一拳或是改称呼,你选一个。”

    “啊啊?……那……”

    绿谷却又突然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个因受到“武力威胁”而手忙脚乱的人不是自己。有些安静了。爆豪想低头去看看那绿藻头藏在他的手背后嘀咕着什么,那人却忽然又自己抬起头。

    脸上的红云还未消,绿谷悄悄看了看他的眼,犹犹豫豫地开口:“……小胜?”

    这会儿爆豪也愣住了。本来只是因为“先生”的称呼实在太过别扭而让那人改的称呼,没想到却一下变得如此亲近,亲近到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制止,还是允许他如此亲昵地呼喊。

    “果然还是太亲切了吗……”绿谷见他没有反应,皱着眉头,捏着下巴又自言自语起来,“那……爆豪?”

    “不用改了。”

    绿谷放下手,转回那飘到旁边盆栽上的视线,却正对上爆豪带了笑意的眼。爆豪的视线攥着他,绿谷一时也无法移开视线——接着,爆豪笑了起来。

    “就叫小胜可以了。”他颇似坏心眼的人计谋着什么,高高挑起一边的眉头。“那么,我要叫你废久(deku)。”

    “人偶(deku)……?废久……?”绿谷的眉毛都要垂下来了,“都成年人了还这样叫,哇感觉好幼稚……”

    在他心怀愤懑之时,刚才随意点的菜已送上。绿谷再怎么不情愿,也不会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抛开称呼的问题,早已饿了许久的他转而投入进午餐中,却也因此错过了最佳反抗时期,此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deku”的称呼。
   
   
    二人都是远离家人,来到这银脉寻找财源的年轻人,平日里下班回到家面对的也只有狭小的宿舍和冷清的空气。二人虽谁都没表露出来,但此时好友般共进晚餐、雾气腾延中谈三两私事,真的是好久未体验过的热闹感觉。

    所以饭后于路口处道别时,绿谷实在有些眷恋那种温馨感觉。

    双手抬起覆在脑后,绿谷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望着头顶满天星斗,和地平线上方一弯明月。虽与海岸隔了距离,但夜风里还是能闻到海盐味儿。柯林斯的夜晚,一向都是带了寒意,却又让人喜爱得紧。绿谷望向脚下一层层蔓延开的民居,心想:
   
    爆豪给他的感觉是那么独特。
   
    绿谷自然拥有二三知心好友,只是对爆豪实在不知该如何评述——他像柯林斯的夜带了点寒意,可总归是柯林斯人,带有这个城市多彩的热情。不像他的任何好友。

    随即他苦恼地想到,每次与爆豪眼神相对都会带来心头微颤。他尚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轻轻叹气后,顶着越来越明亮的夜空,与逐渐消失的暮色,向他的家走去。
   
   
    *
   
    海燕掠过晴空,白色的身影最后融在在微粉的天际。绿谷看着天边已逐渐变为深橙色,又低头看看手表,焦急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可即使他如此紧赶慢赶,最终到达山脚车站时,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西西弗斯号的尾巴消失在眼前,喷着烟驶上山坡。

    因为银矿忽然通知说财务统计有纰漏,全体会计都不得不留下来加班。他负责的比较多,忙到最后才离开,可没想到就因此而错过了火车。从山脚到山腰,没有给别的车辆准备的道路,要是步行上山,可能需要两至三小时。绿谷可不想这么疲惫,所以尽管一千个不愿意,他也只能待在山脚的宿舍里过夜。

    绿谷叹着气转过头,却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人。揉着鼻子抬起头,在看到来人时,绿谷小声惊呼:“小胜!”

    片刻后他意识到,爆豪不该跟他一样,被拂尘而去的西西弗斯号丢在后头,而应该站在车上朝家里驶去。毕竟,错过唯一一趟的列车这种错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犯的。

    “被住山脚的同事缠住了。”爆豪的解释简洁明白,一如他本人给爆豪的感觉。从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不会说没用的话,甚至这份简洁,都让人觉得他脾气不好。

    “那……我们算是落难兄弟了呢。”

    绿谷笑起来。在爆豪眼中,无色的世界里,那绿辉石的晶体折射出万丈光芒,包含了漫山的绿色、夜幕的橙红、天际的金黄……他的猴头轻轻颤动,已经习惯了的灰度世界里,开始破裂而出现缝隙。
   
    “既然都被迫留下了……”绿谷犹豫着发出邀请,“我一直很想看看柯林斯山脚近海处的风景是怎么样的……”

    “好啊。”爆豪在他把话说完前便应答下来,“那就去吧。”
   
   
    在环海案而建造的防潮坝上,停着几辆无人看管又未上锁的自行车。即使绿谷的良心仍在疼痛,可他还是没有拒绝爆豪拉过一辆自行车后朝他发出的邀请,坐在了车后座上,与爆豪一起在这大坝上的道路行驶。

    天色越来越深,金色描摹的天边海平面已逐渐暗淡,当过于明亮的白昼彻底退出舞台后,一直在幕后的星子们上场了。一开始只是有几颗亮度高的星星挂在天际,而后,越来越多的星点浮现,绘成群星绘卷。

    绿谷看得很入迷。他一直抬着头,在坝的下面、在一段漫长的海岸开外,在平静的海面之上,星系图景正缓慢地移动着。

    “好看么?”

    “好看!”

    绿谷回答爆豪的问题时是如此毫不犹豫。他当然不知道爆豪并不能正常地感知到色彩这一回事。所以,当爆豪把车停下,然后转过身捧住他的脸,深深地望进他的眼里时,他是如此地惊讶,以至于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因为夜空而被染成墨绿色的眼里,白色的光电如同游晃的萤火虫。爆豪忽地软下了心,也正是在这时,所有的灰色与阴暗,都随着一颗心重又变得活力,破碎成空中的细沙。

    “……确实很好看。”

    爆豪在绿谷的眼里映出的世界里沉没。

    而绿谷呢?

    ——也几近溺死在那红色的深海里。
   
   
    END

[胜出] Help(HB to 周泽)

    退役运动员x保健老师

             @周泽  泽泽的生贺!!!!!虽然非常难吃了 写的真的很垃圾太对不起了orzzzzzzzzzzzzz

  

  *

  

  一如奥运会夺冠那天他平平淡淡,爆豪胜己回到家乡时也毫不声张。从宿舍里收拾出来的东西不过一个行李箱大小,爆豪拎着行李箱,在车站站着。某个笨蛋曾说过要来接车,可至今未看见人。

  

  爆豪抬头向市区的方向望去,视线正巧碰上某个戴着头盔开电瓶车的身影。电车在他眼前停下,头盔一摘,跳出蓬松的绿藻头来。爆豪眉毛一挑,原来不止他的刺猬头仍未服帖,绿谷出久的也没有。

  

  “久等了吗?那边有点塞车,我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绿谷将他的行李箱放在前面,又递过一个头盔。爆豪接过来翻转着看了看,才扣到头上。绿谷看着他的刺猬头被压进头盔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扣上头盔,压住自己的绿藻头。

  

  他下车的时候是接近中午的时间,街上还未热闹起来。他们在路口停下,红灯的闪烁下,绿谷的侧脸尚有当年的稚嫩模样,鼓鼓的脸颊是还没消去的婴儿肥。爆豪微微侧过头,见着绿谷的睫毛轻轻抖动。

  

  

  爆豪回家的时机不是很好,父母去探亲了,过上好几天才会回来。他的房间虽然会定时打扫,但他回到家时,地板上还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爆豪刚扫干净地板,打开敲着的门便见到绿谷拿着东西,笑嘻嘻地说:“我来帮忙吧。”

  

  “我妈说你父母出门了,一个人应该不好收拾,我过来帮你。”

  

  “你不用上班?”

  

  绿谷帮他把纸箱搬下来,闻言无奈:“今天星期六。”

  

  好几年前爆豪被选上国家运动员,当时他离开家去东京训练,怕积灰尘,房间里的东西都用纸箱装了起来。绿谷拿起剪刀,对一个涂了编号①的箱子摩拳擦掌。爆豪思索了会儿,似乎想起来什么事情。他刚想拦下绿谷的动作,可绿谷早先他一步打开了箱子,拿出了那些被报纸包着的东西。

  

  “……色情杂志?”绿谷翻了翻,很快脸红着重新包好。“小胜也会看这个么?”

  

  “废话,我那时候才十七岁吧,不看才奇怪。”爆豪也有些红了脸,拿手上的书拍了下绿谷的头,在他抱头说痛的时候将那个纸箱搬到了一边。绿谷似乎在想什么,他停下手中动作,撑着脑袋沉默起来。

  

  “十七岁……”他轻声说,“小胜,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就退役了?”

  

  为什么吗?爆豪叹了口气,想起他在媒体面前说过的“累了”、“身体不好”等借口,到现在终于要向本人解释时,他却犹豫了。

  

  “膝盖。”

  

  “诶?”

  

  爆豪在绿谷面前坐下,将自己的运动裤拉到膝盖上。原本该是光洁的膝盖,上面布满了青与紫的伤痕,还有许多针眼。

  

  “膝盖磨损很严重,关节滑液已经损耗完了,现在都是靠动手术注入润滑剂,才可以正常活动。以后要是还要强撑,或许膝盖会彻底损坏。”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竟会有些害怕,或许很好笑吧,爆豪胜己竟会有害怕的时刻。但他不敢去看绿谷的眼睛。他抬起头,看到绿谷呆愣在原地,绿色的大眼不安地晃动,似乎不知该看着他,还是看着他的膝盖。

  

  膝关节受伤对任何运动员来说都是影响运动生涯的。

  

  最后,绿谷狠狠地抱住了爆豪。爆豪眨眨眼,绿谷乱翘的毛在他的眼前抖动,不只是他的头发,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他的耳旁传来绿谷压抑的抽泣。

  

  

  

  

  绿谷出久的拥抱,爆豪胜己不陌生。在他成为国家运动员的前一年,他也被这样狠狠地抱住过,这个时候身上的重量,就仿佛那个爱哭鬼将一切都托付给他,他便是他的稻草。

  

  若是平时,爆豪对于绿谷这般黏人的举动会十分抗拒,还有百分之百的可能会将绿谷一把推开。但当年和现在一样,爆豪都未有推开绿谷,而是反手抱住了对方。

  

  “都是我的错……”


  “你明明不需要这样子……”


  “我当初不该那样拜托你的……”

  

  “不是你的错。”爆豪想了想,加上一句,“我自愿帮你。”

  

  当年还在高中时,绿谷和爆豪都是田径社的成员。虽说在赛跑上绿谷总是落后于爆豪的那一个,但是大家的梦想都很明确,想要成为国家运动员,在奥林匹克上跑出名次。只是高一那一年酒会后绿谷夜路回家路遇不幸,被爆豪发现时奄奄一息,虽保住性命,但生活再也与职业运动员无关。

  

  医生的审判书下来的那个下午,社团去探望绿谷。在所有人都要离开的时候,绿谷拉住了爆豪。那一刻他本来维持的乐观全面崩塌,他抱着爆豪放声痛哭。作为情不情愿都一起长大的人,又拥有同样的梦想,绿谷的努力他又如何看不见。爆豪只有回抱绿谷。

  “如果我去得再早一点,你或许……”


  “我答应你,你我的愿望,我会一起实现。”

  

  

  

  *

  

  

  多一个人帮忙,在晚上睡觉前,房间倒是收拾完了。只是许多那个年轻时候留下的东西需要清理,爆豪装在箱子里,预计明天丢掉。他回到房间,原本某个说要帮忙的人现在反而在床上瘫着。爆豪心里轻笑,靠上前去,想摸一摸他的头发。

  

  可原本似乎睡着的人却翻了个身,揪着他的衣角问:“小胜,你在跑过终点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爆豪沉默了一下,说:“不关你事。”

  

  “诶——”绿谷抱怨起来,可正当爆豪觉得他要被纠缠不休地询问时,那个人翻了个身又安静了。爆豪低下头,绿谷呼吸浅浅,已经进入了梦乡。他将绿谷的睡姿摆正,又给他盖上被子,自己到了父母的房间去睡。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跑过终点前的那一刻。

  

  

  整个体育馆亮堂,但灯光仿佛只打在赛道上。他心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他看着赛道的前方,风刮过他的耳朵,他的身前与身旁都没有人,全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他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很多画面,他训练时拉伤韧带,还有教练说短跑项目的历史上少有亚洲人夺冠、你只需要尽力就行的场面,还有绿谷哭泣的样子。不夺冠可不行,他带着两人份的决心在练习,付出了两人份的艰辛,如今,他必须要带回胜利。

  

  他感觉到,那个爱哭鬼此时就像在他身旁,扶着他的肩膀一起跑,连带着风都成了他的朋友,周遭的一切都被他甩得越来越远。

  

  他跨过了那条线。

  

  

哦呼!!超可爱~~~


膝腕:

@苏我乙树 的点图!期待明信片【搓手】

[MHA/胜出] I Gonna Die in This Ocean.(上)

    年龄操作!

    18岁大学生卡卡x社会人26出久

    甜甜甜超级甜骗人我是小狗呜呜呜

    注意:很多内容属于乱写,没有考据

   

    *

   

   

    东京的地铁站人来人往,但繁杂的交通线路,让人不得不在路线图前多停留一会——绿谷出久在东京工作已有两年,但仍不能熟练掌握前往哪个地方,需要坐哪一趟地铁。

    好不容易终于上了地铁,绿谷望着缓缓移动的窗外景物,确认了方向没错后,才长叹一口气,将身体靠在地铁座上闭目养神。

   

   

    好像“说曹操曹操到”这样的中国俗语不是没有道理的,命运在安排某些事情时,总是会预先给你提示。一开始,绿谷只是在某天下班后,抱着公文包靠在满员电车的扶手上,脑中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发来的邮件所说的——她一位朋友的儿子今年考上了东大,即将去东京。

    起先只是在脑海一隅忽然出现,绿谷很快也没再想起这事。直到某天放学后接到母亲的电话,日常的嘘寒问暖后,是语气温柔却也不容拒绝的要求:

    “出久啊,朋友的孩子下周要搬去东大宿舍啦,你去帮帮忙吧。东京认识的人不多,你要多多照顾那孩子……”

    “好的妈妈……”

   

    于是,他此时此刻,正坐在前往机场的电车上。

    第一次接机,还是一个没怎么交集的父母朋友的孩子,绿谷除了上班穿的西装外好像就没什么好衣服了。他看着柜子发呆,最后还是穿着黑色紧身裤套上橘红色连帽衫出了门。他一路上总觉得自己的衣着会不会太过年轻人,毕竟他是奔三的社会人。

    可他就是这样穿衣搭配无能的人。绿谷想着想着郁闷起来,思绪也往坏方向跑。平时正常人接机该是开着小车去吧,而且对方还是大包小包地要搬宿舍呢……但绿谷勤勤恳恳地交着租金水电费,可没积蓄买车。

    怎么办,感觉像一见面就会被人嫌弃的那种大叔。

    绿谷撑着脑袋望向窗外,树荫斑驳地落在墙头,草丛里好像混着不知名的紫色的花,电车慢悠悠地驶过弯道,午后的阳光混杂着居民安居乐业的慵懒,透过玻璃窗落在绿谷头上,肩上,腿上。树梢上的金色树叶,因了电车的打扰,摇晃着落下。

    夏天快结束了呢。绿谷想。

   

   

    到了机场,绿谷在出口候着,翻着手机里的邮件记录。即使他的母亲总是说他们在小时候曾经认识过,可绿谷仍没有印象。母亲在邮件里详细描述了那孩子的特征,说是绝对不会认错。

    茶金色的爆炸头……

    绿谷回想了一下,似乎真的很少人有这样的头发。脑中逐渐形成一个人影,绿谷的想象为那人画上一个金色的爆炸头。

    红色的眼睛……

    嗯,红色的瞳色真的很少见呢,不会是美瞳吧。绿谷为那人眼睛着上红色。

    总是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不会是很凶的人吧,不过也听说有些人天生就长得一副凶恶样子呢。

    绿谷脑中的形象慢慢成型,像是有了自己的思维般活动起来。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穿着现在年轻人大都喜欢的棒球潮服,面无表情,金色的头发不羁地翘向天空。这形象正向他走来,绿谷在心中点点头,对,想象就是这样的——

    “绿谷出久?”

    ——直到被自己的名字唤回跑远的思绪。

    绿谷慌忙地应到。眨眨眼,眼前金色脑袋的人,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机场高大的房顶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在LED灯光的照耀下,小部分的阳光从窗外投入,照在爆豪身上,描绘出他固执地支棱着的头发。

    “爆……爆豪胜己?”

    “绿色乱糟糟的头发,雀斑,矮个子,看起来就是你了。”爆豪收起手机,揣回裤袋里。他拉起皮箱走出几步,意识到绿谷仍楞在原地后,才转回头。那深红色的眼睛望着绿谷,让他有一种被鹰锁定的不安全感。

    “你不是来接机的吗?还走不走的?”

    “走走走,非常不好意思!!”

    绿谷认命般地小跑上去,替他拉过皮箱。

   

   

    离开东大,终于搭上回程电车的绿谷,今日第一次可以放松一口气。回想起爆豪那嫌弃或是不耐烦的凶恶眼神,绿谷仍是一阵心悸。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是个不讨喜的废柴大叔,但这么赤裸裸地不友好还是让他小小地伤心了一会。

    不过,以后或许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吧。他要读他的大学,我要做我的工作。绿谷想。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的绿谷,朝九晚六一如以往,那个总是眼神不善的凶巴巴的小鬼,也被他扔到了脑海的角落。

   

    但人总说命运弄人,绿谷在端着拉面时,不由得想到这个词。

    爆豪靠着椅子背,正点着手机随意地浏览新闻。眼前漆器餐具碰撞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抬起头,便看到了某个熟悉的绿藻头。那绿藻头的主人,正揉着脑袋傻笑着。

    “爆豪同学,你好啊……那个哈,这里只有你这里还有位置啦。我在这里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得到了回答的绿谷松了口气。坐下来随意捞了捞面,绿谷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要找一个话题,让他们之间近乎凝固的空气流动一下?可他早就过了属于年轻人的年纪,繁忙的工作让他无心在互联网上投入过多,他还能找得到什么与年轻人的话题麽?

   

    “喂大叔,你在这附近工作?”

    结果是爆豪先开口。他的拉面只剩下一些配菜,静静地在面汤中飘着。爆豪放下手机,随意地夹起一些菜,看了看绿谷,又把视线投回碗里。

    大、大叔,被叫大叔了……绿谷有点受打击。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西装,大概就是这身套在他身上永远不合身的西装,才显得他像个二十六岁的社会人。

    “是的……现在是午休时间,出来填饱肚子。我经常来这里吃。”绿谷抬头,视线在爆豪身上转了一圈,“那……爆豪呢?东大不是离这儿挺远的嘛?”

    “出来买东西,顺便就在这里吃。”爆豪的声音小了起来,也显得他更不耐烦了些。他忽然抬起头,与正打量着他的绿谷对上视线。绿谷有些尴尬地挪开眼,却被爆豪伸出的手强制地拉回注意力。

    “手机给我。”

    “哈?”

    绿谷不明就里地递出手机。他看着爆豪面无表情地摆弄着,心中总生出什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在等男朋友的小女孩——过了一会儿,爆豪把手机递回来。绿谷接过一看,屏幕上是一个新的联系人名片。

    “下次请我吃饭,废久。”

    爆豪摇了摇手机,起身离开。只剩下绿谷一人坐在位置上,面前的拉面还冒着热气。片刻后,他摸了摸脸颊,有些红着脸地,把自己重新投入进拉面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被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年轻人耍着玩。

    这对于一个奔三的大叔来说,真是一种令人无奈的想法。

   

   

   

   


[点文/胜出] 冰封熔岩

    来自六御的点文:上好的宝刀

   

    依旧是冰岛背景,年龄操作,28岁卡x23岁久:)

   

   

    *

   

    冬季的雷克雅未克,是全世界最适合睡懒觉的地方。

    所以为了能过个舒服的冬天,爆豪胜己在别的纬度还是夏季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攒着积蓄,为一个寒冷黑暗的冬天而做准备了。

   

    冰岛的犯罪事件真的很少很少,尤其是在入了冬后,或许是怪人们在天气逐步变冷、白天时间越来越少之后,都选择了窝在家中不出门吧。太阳是一切生物活动的动力,极夜的冬天若不依靠睡眠消磨大量时光,或许没有人有足够坚强的意志撑下去。

    爆豪胜己也乐得休假在家一整个冬天,看看书,养养雨林缸中的爬宠和草。偶尔接到通知需要紧急出勤,也是漫长的一百天里的两三次。

   

    现在是名义上的冬至,但气温的寒冷,或许居民已经默认了冬天早就到来。冰岛北部已经有地区开始下雪,黎明推迟着它的到来,陆陆续续有游客离开了这个即将陷入黑暗的国家。

    而爆豪胜己则获得了他的假期。

    提着放在英雄事务所宿舍的行李,抱着杂七杂八的物什,站在许久未回过的家门前,爆豪思考了许久,才记起他的钥匙放在哪儿。于是轻轻地放下手中物件,从钱包夹层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又提起地上乱乱地堆做一团的行李。

    这就使得他进门的动作有些狼狈。他松开手,乱糟糟地环在两只手臂里的行李掉在地上更加乱糟糟,在他的叹息声中,爆豪听见了轻微的笑声。

   

    抬起头来,所见便是缩在沙发上棉被里的人露出半个脑袋,不听话地乱翘的头发,与翠榴石般的眼。即使未见他的脸,从那眉眼的弧度来看,似乎是在笑着的。

    于是爆豪更加烦闷了。他弯下身去拾那些散乱一地的行李,半晌,才说:“你又来了。”

    他的语气坚决又冰冷,拒绝的意味听得清清楚楚。他轻抬起头,望那沙发上的人,但他却还是只缩在沙发上,冬天还未彻底到来,他已做出冬眠的姿态。“喂,废久。”爆豪不由得拔高音调大喊一声。

    “小胜,你又放假了吗?”

    这次绿谷出久终于回应他了。他从被窝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爆豪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从宿舍里带回来的东西又摆好来,逐渐地,房间里才有了些生活的气息。爆豪不想理会他,但还是下意识地以鼻音应了声:“嗯。”

    “极夜又要来了吧,又是寂寞又冷清的一个冬天呢……”

    打断他的话的,是门铃声。

    爆豪的雨林缸是托同事开车载回来的,此刻两个人大喘着气,才将雨林缸小心翼翼地搬进了屋子里。爆豪赶紧插上电源,又确保了各个部位正常运转,才向同事道谢。将人送出门后关上,爆豪再向沙发上望去时,已不见了那绿色卷毛。

    坐在那人原本躺着的地方,扯过棉被盖住脸。有些尘土的味道溢进鼻子里,他才意识到上次急匆匆出门上班,竟忘了收拾,以致这棉被都落了层灰尘。

   

    算一算,已有五年过去。

   

   

    *

   

    And heaven is not enough…

   

    *

   

    极夜如期而至,黑色的披风扫过,带来强劲的北风和冰点下的气温。十点以前绝不起床,冰箱不空从不出门,偶尔清理下门前的积雪,屋里暖气二十四小时开启,爆豪的冬天开始了。

    鸡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蛋白凝固成白色的环,蛋黄在其中微微鼓动。爆豪将其铲起翻面,相对应的,烤面包也从面包机里跳了起来。当蛋香麦香溢满了整个房间时,爆豪有些后知后觉地想到: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好像是某个绿藻头最爱的早餐。

    “好香啊——小胜!”

    适时响起的呼唤拉回爆豪的思绪。他转过身,望着穿着小黄鸭睡衣的绿谷打着哈欠向他走来,尚未梳理的头发比平时更抗拒着地心引力。他拉开凳子坐下,端起盛了牛奶的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爆豪并未更多理会,只是关了火,把二人份的荷包蛋装盘,又趁着锅的余热烫了烫火腿片。

    牛奶和三明治,一人在家独自做早餐时的最佳选择。

    绿谷望着煎蛋,原本脸上挂着的睡眠不足全都消散了,变得精神满满的样子。他撑着脑袋对着爆豪笑:“爆豪煎的鸡蛋,我最喜欢啦。”

   

    爆豪喝着牛奶,把三明治塞进嘴里。在咀嚼间他思考着今日的安排——现在已是早上十点后,集市大多数已经开门了吧,刚才看冰箱里已经没有了存粮,是时候出门一趟了。

    防水的厚靴子在这个冬季还是第一次穿。爆豪依稀记得这是他从日本带来的鞋子,当初是和绿谷一起买的同款情侣鞋——爆豪还以为他要把那双红鞋子穿过一年四季穿过生老病死呢。

    现在另一双还躺在鞋柜的角落里,因为灰尘而盖住了反射光,阴沉沉的样子。

    又套上三件衣服,把自己打扮成爱斯基摩人的臃肿模样,爆豪才出了门。多亏这几日天天清理房门积雪,他才不会被困在里面。

    向西走上几百米就是集市。因为城市光的影响,天是黄昏刚过时的深紫模样,看起来总给人日出总会到来的期盼。爆豪的脚印混在未来得及盖住的别的脚印里,交织在一团,如同他耳边杂乱的声音混响。

    不过在靴底压实积雪的噗噗声里,一切都逐渐安静了。

    这种安静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可以盖住嘈杂的人声,甚至是尖锐的呐喊,冷兵器或热兵器的声音,让人专注,逐渐地,眼前就会只剩下唯一的景象。

    就像五年前他的眼里只剩下绿谷安静地阖上的眼与垂下的脑袋一般,现在他的眼前只剩下低着头故意把脚印往前人的脚印里踩的绿谷。

    在复活节那天,丽日给他发了一封电子贺卡。在絮絮叨叨一串问候下,是她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你的夏日恐惧症好了吗?”那些冗长的问候他全不记得,除了这个问题,爆豪唯一记得的是那个贺卡的插画,里面少年在雪上蹦哒的身影,与他眼前的绿谷相似极了。

   

    于是爆豪便回忆着那些问候,顺便也想到了:他是怎么回复丽日的呢?

    好像是说:如果夏天能把那个人还给我,我就不再害怕夏季。

   

   

    好像是走过了漫长的隧道一般,从眼前白色的世界里走了出来,爆豪听见了路人的惊呼声。顺着目光抬起头看,原来是几道极光忽隐忽现。

    那裹着紫色的绿,总让他想到那翠榴石一般的眼睛,进而想到那个人。

    其实绿谷若是如极光一般活泼便好了,爆豪想着,他并不抗拒活跃好动的绿谷出久,不介意他那总是想得太多而整天皱着的眉像极光一样舒展开来。

    如果他能一起来雷克雅未克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变成这样的人。

    而爆豪自己,还是如以往一样,像冰岛地底下仍泊泊涌出的熔岩般,在冷却的外壳下凝滞着艰难流动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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