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疾病自救中,不能保证出现频率

【13:00/路明非生贺组】雨呗

 @三千世界一花开 



  路明非停靠在中心岛。

  一只飞燕撕破薄薄的雨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正看见翅膀上溅起的细小水滴。

  雨。

  一滴雨砸在他的唇峰上,它的温热稍稍高过体肤,填入毛孔一份燥热,又无知无觉地流下去。

  他一脚蹬着自行车踏板,没有雨衣,大拇指勾着遮阳伞手柄处的弹力绳,伞盖就卡在他的背和脑袋上,使他不得不垂头丧气。他又仿佛水中生出的维纳斯,但没那么清洁,全身冒的是汗,温水从一切缝隙中渗出,棉质的白T恤牢牢贴着皮肤。每口气儿都在竭力呼出热量,每口气儿又免不了吸入更多热气。

  他不过是梅雨天气中一个麻木的路人。

  “走呀!”他身后骑三轮车的老爷子探出一颗裹着塑料布的脑袋。

  “哦哦。”路明非应和着,车轮压过反射绿光的地面。

  两个小时以前,他走出家门,带着半小时就回来的承诺。没拿车钥匙,带了一张公交卡,美滋滋地盘算了一遍,路费共计需六元,十分合适。

  十五分钟之后,他就知道要失约且六元不足够。

  路明非站在街道办事处门岗亭,心中怒骂,脸上带笑,点头哈腰地聆听门卫大爷们的指点。

  “你先到了——伊个社区盖章额,慢交跑到派出所查查案底,没大毛病再过来办好手续。”门卫头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秃油头儿,半含半嚼一只潮乎乎的纸烟,拿熏黄的食指指点他。

  路明非勉强听得懂方言,也勉强记住了位置,匆匆地就奔向社区服务站。他搞不清乘哪路地铁和公车了,索性就用挂在钥匙上的城市自行车牌刷开一辆自行车,蹭了几下座位就骑上去。他屁股下的衣料小小地罹难了,但雨势增大,全体统一洇湿,也不要紧。

  社区办事员年逾四十,是个活活泼泼的老阿姨,一面手上忙活着,一面关心他的生活状况。

  “几岁了呀?”

  “三十一。”

  “不小了哦?看不出来呀。”

  “嗨……”

  “干嘛来啦?”

  “办这个,您给卡个章就成!”

  阿姨从老花镜下扫一眼。

  “哟,办这个。”

  “别的都办好了,就差跑这一趟啦。麻烦您!”

  阿姨看了看他——她虹膜呈浊棕色,还能活二十年——路明非立刻避开了视线。

  “是你什么人哪?”

  “兄弟。”

  “讲义气。这次犯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他单位领导让过来重审续期。”

  “给我看看照片。”

  路明非在裤子上蹭一把手,伸进防水袋里摸出照片。他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生怕蹭花背面的楚子航签名。

  阿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盯着照片,路明非的小心脏怦怦乱跳,她多盯一秒钟他就多一种胡思乱想。

  她终于放过照片和他,问道:

  “身高体重?”

  “310厘米,345斤。”

  阿姨叹了一口气,从桌面下拿出公章按在文件上。空气又开始热热闹闹,闷热也变得亲切。路明非连声谢谢,就要抽走这几张薄纸。她的手却搭在上面——他咧到耳边的笑凝滞了。

  “这种事现在挺多的,我前两天还看见一姑娘牵着她男朋友过来办事。人家是有着落了,也认了,你好好的一小伙子,总不能跟兄弟过一辈子。听阿姨的,送他去收容所吧,所里条件也好,适合他们,对他也好对你也好……”

  路明非垂着眼皮站着,他的胸腔烧得比喉咙更热,吐出来的话却是:“哎,哎,我考虑考虑……”

  “再考虑找不着老婆喽。你晓得派出所怎么走吧?”

  “劳您给指点一下……”

  “民政局对过,知道民政局吧?登记的地方,想你也不知,走龙山路吧,顺着下去,右手边。”

  路明非点头如捣蒜,他们在拉斯维加斯登记的,两个人一同醉酒,都不清醒,跟着排一条最长的队伍,稀里糊涂就拿了证。清醒后谁也没后悔。


  路明非回到家的时候,密集的雨已停了,铅灰的天却表示接下来的雨季还长的很。因了极高的天花板,家里显得空旷而冷清。他踢开走时未来得及收拾的垃圾,小跑进厨房,先洗了米打开电饭锅,才转身拐出去收拾垃圾。

  他从未想过他会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在厨房与垃圾间忙前忙后,他也没想过自己能将扫把拖把运用娴熟。只是这日子突然就变成两个人的了,突然间似乎所有的家务都丢到了他身上。

  路明非将菜放在篮子里。他告诉自己:你不能期望师兄做家务而不把家里毁了。

  而且——他打星际与拿起七宗罪的手握着菜刀,另一手将可怜的菜根贴近刀锋——他竟觉得这日子平平淡淡却有味儿,这味儿蕴藏在他与师兄的互动中。

  咔嚓。菜刀切下菜头。这时天际外有白光一闪,似是雷电一晃而过,接着,他听到门锁咔哒一声。

  他的思绪飘得太远,以至于他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在围裙上擦擦手,出门去迎那刚回来的人。

  “师兄,欢迎回来。”路明非将早就晾着的水杯端出,“怎么这么迟?”

  “下雨不方便。”楚子航接过。

  也是。路明非敲敲自己的头,这普通人用的公车显然是不可能挤进去,龙化人专用的还未正式投入运行……他应该去接师兄的。

  楚子航像看出了他心里所想,黄金瞳飘到他身上,接着来的是他因龙化而庞大的手掌。覆在他的脑袋上,虽坚硬的鳞片并不舒服,但他动作很轻。

  “没事,你不用想太多。”

  “喔。”路明非老脸一红,楚子航的身高太高了,使得他总有些拘束。“我去煮饭,你先歇会。”

  随即他想到楚子航莫不是淋着雨回家的,虽龙鳞覆身,但也不能这样折腾自己。他又小跑出去,丢给楚子航一条毛巾。

  “饭还没好,先洗个澡吧,别受凉了。”

  怎么说,龙毕竟是冷血动物?路明非想到。

  自打楚子航因龙化而逐渐不适合做饭后,路明非便承担起了家里做饭的职责。他原本并不擅长做饭,只是在连自己都觉得胃疼时,下定决心要做得更好吃。原本未想过能和厨男扯上关系的他,现在做饭都熟练了许多。

  他听到楚子航的呼唤,他将围裙摘下,走进卫生间。他拿过墙上挂着的沐浴球,带着沐浴露爬上了那早准备好的小梯子。龙化人身高可不低,楚子航更是有三米高,即使蹲下来也还比路明非高上一些。龙化后有诸多不便,路明非只好买回一个小梯子,平时就坐在上面,帮楚子航洗头刷背。

  他的手插进楚子航深色的头发中。有龙角从脑的两侧长出,他小心地抹着洗发露,怕伤着那角,或被那角伤到。

  路明非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伤到,大部分时间都是楚子航在担心。某次他没注意,被刚露出头的角刮到,手上立即多了一道长痕。但他未在意,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接着帮楚子航洗完澡。只是那伤口太大,他事后难以隐藏,只好实话实说。当然楚子航的表情让他心里一揪连忙说“没事的”,终于楚子航不再拒绝他的帮忙,只是这伤害若是再有一次,不止楚子航要为他的龙化而感到抱歉,路明非都要为自己的大意而内疚了。

  收回那些有的没的思绪,路明非专心搓背。水打在楚子航覆满鳞片的背上,顺着脊椎的线条滑下,充满水蒸气的室内,空气里藏着叫嚣的宁静。

  一滴水砸下去。

  路明非开始哼歌,不着调,只是和着呼吸的陪衬,时而几声抽气——水太烫了,他的皮肤又红又皱,泛白的指尖浮着一小片粉色的指甲。楚子航的鳞片也一个个张开来,像是等待投食的雏鸟们呢?还是洞穴中亮起的蝙蝠眼睛呢?

  蚵仔煎吧。

  路明非笑起来,他几乎闻到那香气。许多年前,他们在一个台湾的夜里,站在圆圆的煎锅前露出两只冻僵的鼻子。一枚枚灰白的贝类滋滋尖叫,在热气中张大嘴尖叫,它们的叫声那么炙烫,抚过鼻尖时仿佛被子弹摩擦,于是周遭的寒冷更难以忍受。他凑过去,用自己的胡萝卜鼻子蹭另一条胡萝卜,他抬眼看他,那黑色美瞳底下透出一线金光,又柔又美,他心动得几近落泪。楚子航的气息贴着他的嘴角,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夏天结束了。”


  夏が終わった。

  他回到中学时的文学研读室,捧着一本慵懒死寂的日本小说流口水,窗帘破洞钻来的圆圆光束照在他的睡眼上;他回到宰杀海洋与水之王的云端之上,它庞庞然的重躯被整个蒸发,高纯度龙血酸雨倾盆如注,他就在雨中看着全球瞬间被污染;他回到这个夏天,回到这个现实,回到十字路口上小小的泊舟处。他的一只脚搭在中心岛边的马路牙子上,一条蛮横生长的荠菜挠着他伸出凉鞋的脚趾;他缩着脖子,卡在一盖遮阳伞里;他转回头去——

  “走呀。”那老头探出泛光的塑料布脑袋。


  他笑了笑,让开他的路。

  他在路边拨一个电话,在他拨出的那一刹那,大雨如约而至,白噪音震耳欲聋,联系人是“学姐”。

  大洋彼岸的陈墨瞳接起电话,恺撒扭头看她,只看到一个逐渐远去的绰约背影。

  “喂?”

  “喂。”

  “……”

  雨中的路明非在雷声中说了一句话,它那么轻微,似乎微不可闻,但又那么清晰,如同冷寂深海中鲸歌游过,又如同万千雨丝中那最振聋发聩的一滴。

  诺诺沉默地听着,她的意识就在这瞬间沉没了,她闭上黑色的眼睛,睁开了一双燃烧的金瞳。

  “什么事?”天空与风之王问道。

  “小事。”路明非拿着一份申请书,不通过的墨迹已经氲湿,“一点小忙,有报酬。”


  他在回家的路上默默记忆着商店的名称。是的,天空那么低沉。那棵树像是一株巨大的绿玉白菜。这里的房子未按方位排,好似孩童一把洒下的积木群。公交车司机的侧脸很美,棱角分明。当车以19世纪的悠闲爬过时,他看见一条铁路,沿路挂了些浸湿的衣物,要去走一走,为什么之前没有去走呢?啊,已经过去了。有些话总说不出,必须停止。小学的楼房重新粉刷了?那里,他曾在那里翻墙。泥土里可能还留有多年以前的血液。他从车上下来,被商店名称和记忆碎片环绕,抬眼看见了那些砖墙。瞧啊,它们令人震惊的破败的美丽,当春天时,砖缝中会长出极硬的草。

  走上楼梯时,他听见家门微微开启的咔哒声,那时他静静地想:这样的爱,我怎能放过。


    他想到多少年前的夏天,他在无聊烦闷的语文课里昏昏欲睡。讲台上头发稀疏的老师拖着长长的声音,蝉叫声将他包围,他撑着脑袋,望见窗外一晃而过的人笔直的背,像挺拔的白杨。他想到多少年前的冬天,他搓揉着冻红的手,被另一双冻红的手拉过。

    他想到多少年又多少年,他想到那些无穷无尽的共享的时光。

    他站在家门口,他推开门,他脸上带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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