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未揭 隐忍暗痛更难耐

[胜出] Chaperone

  








    老旧的铁皮车颤抖后缓缓发动,蒸汽机喷鸣的声音在斜向上的坡道里回荡。满员的铁皮车里连喘口气都辛苦,大部分刚从底层矿洞出来的矿工只是老实地抓着扶手,避免在这全程倾斜的电车里摔倒。闷热的空气,阴暗的车站口隧道,人们衣着或沾满泥污的工服或时尚潮流的衬衫,这幅每日一成不变的画面在爆豪胜己的眼里,也是一成不变的灰白。

    规律节奏的引擎声逐渐加快频率,载满市民的这辆铁皮车终于加快了速度,从这座依山傍海的城市最底部出发,向山顶那藏于树冠里的白色圆顶建筑物笔直爬坡驶去。但大部分人并不会坐到终点站,山麓开始便逐渐空荡的铁皮车,最终只会带着从最高处上车的人们,到最高处华贵的建筑群去。

    铁皮车忽然震了一下。在这最下面的部分,轨道上有些磕磕绊绊总是正常。但爆豪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向四周张望。随意而散漫的目光却在触及某一处时停顿,便再也无法移开;随即那总是微眯着的红眼也睁大了,爆豪有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黑白的世界里,消失数年的色彩忽然显形——飘散的光子集中在那一人身上,填充出他白的衬衣,棕的马甲,绿的发与眼——

    在抓住那人的手之前,爆豪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挤过那拥挤的车厢,又同多少人说了“借过”。当他扯住那人的手腕,触及他那有些晒黑的皮肤,与那因突然的打扰而眨动的眼对上时,铁皮车鸣响了它的喇叭驶出山脚车站的密闭隧道。暴露在阳光下的铁皮车在城市小盒子般的平房的簇拥中前进,鸽群被惊扰而飞离了铁皮车顶的缆线;扑棱棱的声音中,阴暗的车厢一瞬间被暮色夕阳光充满,黑白的世界顷刻被点亮,衬得眼前人身上色彩更加明媚。

    “你……”

    突然而来的景物变化让爆豪也愣了愣,但他的手却捉得更紧了。

    “您好?”

    眼前人微笑着望向他,他的绿眼睛里映着车内众像,如同万花筒的色彩斑斓,又如同林中湖上炸开万朵烟花,带着尾巴的各色星火坠入湖中。
   
   
    *
   
    这座面朝海湾背靠低矮山系的城市柯林斯自上个世纪起便是北美联合国重要的银出产地,如今仍是整个世界的银业命脉。沿山坡分布的整个城市,可以说是建在蔓延至各地的矿道上的。最早搭建、而如今废弃了的矿道,也因地制宜成了山脚部分的普通住宅区间通行的道路。

    绿谷出久将最后一份账单放下时,已是接近黄昏时分,墙壁上的时钟咯哒一声,分针向前跳动了一小格。还差12分钟便到西西弗斯号进站的时间了。他赶忙收拾好公文包,向车站处赶去。

    一天只发两趟车的西西弗斯号是整个柯林斯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早晨六点它从山顶发车,一日一日沿同样的直行轨道向山下驶去,什么时刻到达哪个车站,都准时准点,从未迟到或是早到。市民们工作的时间都与西西弗斯号的发车时间严格遵照,沿山分成的若干工作区域,从山顶至山脚逐渐减慢,以配合西西弗斯号的时刻表。七点时西西弗斯号在山麓站停车,在此下车的人,总有余豁到达工作的地方。八点时西西弗斯到达山脚的银矿,矿工们工作的时间便是八点半。傍晚五点西西弗斯号准时从山脚发车,载着市民们向着山上各处的住宅区前进。而沿山向上的各层,下班的时间也逐渐放晚。

    紧赶慢赶,绿谷总算没有错过上车的时间。他在末尾的车厢站好,终于调整到能在拥挤的车里松口气的情况后,他望着熟悉的场地,脑海里还环绕着不久前在此处那奇怪的遭遇——

    茶金头发的青年人捉过他的手,盯着他的眼未曾动过,那一刻,驶出隧道的西西弗斯号阳光满溢出,蓝色糅合了粉与橙的天空下,鸣笛的火车惊起白鸽群群,在漆成多彩颜色的城市上空掠过。

    或许是那片刻眼前的风景实在太过惊喜,绿谷脑中无数次闪过这个画面。即使当西西弗斯爬到山腰的中层住宅区后,在下车的人群中他与那未来得及多加交流的青年分散。

    一白天的劳作让人疲倦。绿谷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小憩,将闭未闭的眼里忽地闪过一抹金色。他瞪大了眼,追逐着那颜色而望去,便看到当日奇怪的青年倚着扶手站在不远处。

    或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也转过头来。

    仿佛受到了什么鼓舞,绿谷深吸一口气,却因车里污浊的空气而微微皱眉。但无暇顾虑那么多,他向那金发人走去。

    “您好,先生——我是绿谷出久。上次,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如此有些冒进了。

    绿谷从不是个多么热情的自来熟熟悉的人,相反他称得上腼腆,而与陌生人的交流,总让他想把自己藏在手背后。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如此,应该如此这般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与那青年打招呼。

    “……爆豪胜己。”青年红色的眼眯成缝,眼里黑白的世界映出一片湖绿。
   
   
    *
   
   
    西西弗斯号的人来了又走,车厢内在山顶区域之前永远是拥挤的模样。绿谷与爆豪肩挨着肩,一个低头望着脚尖,一个望向窗外的灯火通明。方才互道姓名后,几句日常寒暄后二人便又没了交流。

    西西弗斯号仍在平稳地向前行驶,笔直的轨道也是这列车的特色了,也只有在柯林斯平缓的山坡上才能见得到这样的火车路线。绿谷看了看腕表,距离到他家所在的站台,也不过几分钟的剩余时间。

    方才主动搭话的行为好像已用光了他全部的勇气,此时无论怎么自我鼓励,平时便缺少油水的胆子此时自然也不会立刻肥起来。绿谷抬起头来,嘴巴张张闭闭,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当火车呜呼着减速,伴随着大铁皮停下时的金属轰鸣时,绿谷抬起头来,轻声说:“爆豪先生,我的家到了,我先下车……”

    “你家?”爆豪却将眯起了眼。绿谷一时没答话,他分明看见爆豪握着栏杆的手松开了。

    当他与爆豪一起下了车,他还有些不可置信。

    “原来爆豪先生也住这一带的吗?我怎么没有记忆我曾见过你……”绿谷抱着包,与爆豪并肩走在住宅区间的小路中。按理说,同样的住所,同一时刻搭乘同样的载具,在同一个地方下车,可绿谷却从未有过对他的印象。

    “我也没有。”

    爆豪看着眼前的一片灰白。原本在阳光多彩的民居此时随着太阳光线逐渐黯淡,周围的一切都缓慢地融入漆黑中,在他眼中原本只有明亮可谈的画面,也逐渐阴沉下来。而在这黑白的画里,只有绿谷是着了色的,在那单调的世界里是如此明显。若是平时有一面之缘,不可能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唉,只能说太巧啦……时间还早,爆豪先生……要一起吃个饭吗?”绿谷揉了揉后脑勺,腆着脸发出邀约。“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面食馆,味道很不错喔。”

    “带路吧。”爆豪偏过头,朝路的方向点了点。临海城市昼夜的温差让这座城市总是吹着风,而这风此时轻轻托起他们的发梢。

    绿谷放下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他分明看到,爆豪的嘴角挽起。

    这倒一时让他有些惊讶了——早知道虽然他们的相识是从爆豪攥住他的手那一刻开始,说起来爆豪才算是主动方,可绿谷却还没从他脸上看到过微笑——本来还以为是不好相处的人呢,为此还胆战心惊了好一会儿。

    绿谷松了口气,受了感染般,也扬起大大的微笑来。他将手背在身后,两步蹦到爆豪面前,指着弯弯绕绕的——这柯林斯的道路都是前人留下的矿道改造的——道路前方,催促他快些跟上。

    “工作了一天,已经好饿啦——走吧!”
   
    面食馆设计得颇有东方风味。爆豪跟在绿谷身后,拨开门帘踏入这明亮的小店里。已有些许同样身着工作服的人坐着,已至饭点的餐馆里热热闹闹,连空气里都是酱醋油火与菜的味道。

    绿谷显然对这里很熟悉,领着他到一个角落的双人桌坐下。这儿有屏风遮挡,桌旁还摆着颇似某种珊瑚的紫色的植物,直叫人惊奇间止不住打量。

    “我可喜欢这家店了……因为听说我的祖上就是从东方搬来这边的。”绿谷将菜单推给他。

    东方人吗。爆豪打量着绿谷的面庞,确实比这边高鼻梁深眼眶的脸型少了几分硬气多了几度温润,只是脸颊上点着的雀斑,又有了点西方人的感觉,但身高方面确实是矮了许多。爆豪托着下巴,翻看那些图片精美的菜单。

    “我祖上好像也是东方人。”

    从与周围不同的姓氏发音方法来看,他们共有来自同一个东方国度的血统也说不定。

    “真的吗?”绿谷轻轻笑起来,连深绿色的眼都微微眯起,“看来我和爆豪先生有很多的共同点……”

    “咳。”爆豪却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先生。”

    “诶?”

    “把那个奇怪的称呼后缀去掉。”

    “这个……我觉得不太礼貌……”

    “吃我一拳或是改称呼,你选一个。”

    “啊啊?……那……”

    绿谷却又突然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个因受到“武力威胁”而手忙脚乱的人不是自己。有些安静了。爆豪想低头去看看那绿藻头藏在他的手背后嘀咕着什么,那人却忽然又自己抬起头。

    脸上的红云还未消,绿谷悄悄看了看他的眼,犹犹豫豫地开口:“……小胜?”

    这会儿爆豪也愣住了。本来只是因为“先生”的称呼实在太过别扭而让那人改的称呼,没想到却一下变得如此亲近,亲近到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制止,还是允许他如此亲昵地呼喊。

    “果然还是太亲切了吗……”绿谷见他没有反应,皱着眉头,捏着下巴又自言自语起来,“那……爆豪?”

    “不用改了。”

    绿谷放下手,转回那飘到旁边盆栽上的视线,却正对上爆豪带了笑意的眼。爆豪的视线攥着他,绿谷一时也无法移开视线——接着,爆豪笑了起来。

    “就叫小胜可以了。”他颇似坏心眼的人计谋着什么,高高挑起一边的眉头。“那么,我要叫你废久(deku)。”

    “人偶(deku)……?废久……?”绿谷的眉毛都要垂下来了,“都成年人了还这样叫,哇感觉好幼稚……”

    在他心怀愤懑之时,刚才随意点的菜已送上。绿谷再怎么不情愿,也不会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抛开称呼的问题,早已饿了许久的他转而投入进午餐中,却也因此错过了最佳反抗时期,此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deku”的称呼。
   
   
    二人都是远离家人,来到这银脉寻找财源的年轻人,平日里下班回到家面对的也只有狭小的宿舍和冷清的空气。二人虽谁都没表露出来,但此时好友般共进晚餐、雾气腾延中谈三两私事,真的是好久未体验过的热闹感觉。

    所以饭后于路口处道别时,绿谷实在有些眷恋那种温馨感觉。

    双手抬起覆在脑后,绿谷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望着头顶满天星斗,和地平线上方一弯明月。虽与海岸隔了距离,但夜风里还是能闻到海盐味儿。柯林斯的夜晚,一向都是带了寒意,却又让人喜爱得紧。绿谷望向脚下一层层蔓延开的民居,心想:
   
    爆豪给他的感觉是那么独特。
   
    绿谷自然拥有二三知心好友,只是对爆豪实在不知该如何评述——他像柯林斯的夜带了点寒意,可总归是柯林斯人,带有这个城市多彩的热情。不像他的任何好友。

    随即他苦恼地想到,每次与爆豪眼神相对都会带来心头微颤。他尚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轻轻叹气后,顶着越来越明亮的夜空,与逐渐消失的暮色,向他的家走去。
   
   
    *
   
    海燕掠过晴空,白色的身影最后融在在微粉的天际。绿谷看着天边已逐渐变为深橙色,又低头看看手表,焦急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可即使他如此紧赶慢赶,最终到达山脚车站时,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西西弗斯号的尾巴消失在眼前,喷着烟驶上山坡。

    因为银矿忽然通知说财务统计有纰漏,全体会计都不得不留下来加班。他负责的比较多,忙到最后才离开,可没想到就因此而错过了火车。从山脚到山腰,没有给别的车辆准备的道路,要是步行上山,可能需要两至三小时。绿谷可不想这么疲惫,所以尽管一千个不愿意,他也只能待在山脚的宿舍里过夜。

    绿谷叹着气转过头,却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人。揉着鼻子抬起头,在看到来人时,绿谷小声惊呼:“小胜!”

    片刻后他意识到,爆豪不该跟他一样,被拂尘而去的西西弗斯号丢在后头,而应该站在车上朝家里驶去。毕竟,错过唯一一趟的列车这种错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犯的。

    “被住山脚的同事缠住了。”爆豪的解释简洁明白,一如他本人给爆豪的感觉。从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不会说没用的话,甚至这份简洁,都让人觉得他脾气不好。

    “那……我们算是落难兄弟了呢。”

    绿谷笑起来。在爆豪眼中,无色的世界里,那绿辉石的晶体折射出万丈光芒,包含了漫山的绿色、夜幕的橙红、天际的金黄……他的猴头轻轻颤动,已经习惯了的灰度世界里,开始破裂而出现缝隙。
   
    “既然都被迫留下了……”绿谷犹豫着发出邀请,“我一直很想看看柯林斯山脚近海处的风景是怎么样的……”

    “好啊。”爆豪在他把话说完前便应答下来,“那就去吧。”
   
   
    在环海案而建造的防潮坝上,停着几辆无人看管又未上锁的自行车。即使绿谷的良心仍在疼痛,可他还是没有拒绝爆豪拉过一辆自行车后朝他发出的邀请,坐在了车后座上,与爆豪一起在这大坝上的道路行驶。

    天色越来越深,金色描摹的天边海平面已逐渐暗淡,当过于明亮的白昼彻底退出舞台后,一直在幕后的星子们上场了。一开始只是有几颗亮度高的星星挂在天际,而后,越来越多的星点浮现,绘成群星绘卷。

    绿谷看得很入迷。他一直抬着头,在坝的下面、在一段漫长的海岸开外,在平静的海面之上,星系图景正缓慢地移动着。

    “好看么?”

    “好看!”

    绿谷回答爆豪的问题时是如此毫不犹豫。他当然不知道爆豪并不能正常地感知到色彩这一回事。所以,当爆豪把车停下,然后转过身捧住他的脸,深深地望进他的眼里时,他是如此地惊讶,以至于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因为夜空而被染成墨绿色的眼里,白色的光电如同游晃的萤火虫。爆豪忽地软下了心,也正是在这时,所有的灰色与阴暗,都随着一颗心重又变得活力,破碎成空中的细沙。

    “……确实很好看。”

    爆豪在绿谷的眼里映出的世界里沉没。

    而绿谷呢?

    ——也几近溺死在那红色的深海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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