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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出/亮云/白狄/姜钟

[鸟男/鹰乌] Unicron

    旧文,感觉写得还行,翻到了就顺手发了
    本来是打算做无料,本来设计有一个封面,找不到就不发了orz
    字数1w4

    *

    Unicron.

    You are the miracle of my world.

   

   

    Chapter1. 扬帆

   

    “稍等!”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位棕色头发的青年从街道上跑来,踩着架在船与码头上的,已被水手们抬起一段高度的木板跳上了船,接着在水手们不满的视线里,笑着朝他们道歉。“鹭泽,你也太慢了吧!”有着厚重的棕色胡子的船长叉着手臂向他抱怨,“我们都准备起航了!”

    “有点事情,所以耽搁了。这里的巡查真的很严啊!”鹭泽的回答勉强让船长满意,他“哼”一声,转身离开。鹭泽怜微微笑着,开始打量起船上的成员——没有多大变动的船员,仍旧是他以前搭乘时的老面孔。靠在船首的陌生黑发青年吸引了他的注意。对方正撑在船沿的栏栅上,双眼紧闭,对于他的靠近浑然不知。

    “你好——”鹭泽向对方打招呼。

    放下靠在鼻尖的双手,青年睁开双眼,转头望向鹭泽:“你好。”

    青年的衣着赫然表明了他与船上的众船员们不是一个阶级,而良好的气度与语气,更是说明了他的出身不凡。鹭泽没想到,这艘船上还能遇到除他以外的乘客。

    “很明显,在这艘船停在美洲的任何一个港口前,我们都要待在同一艘船上了——我可不想接下来的几十天,都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鹭泽朝青年说,“我是准备前往美洲的鹭泽怜,这位先生,请问您的目的地是?”

    “乌丸英司,目的地也是美洲——是位商人,只是去做生意的而已。”乌丸原本无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轻松,“没必要这么客套,这里又不是贵族的社交场合。”

   

    二人经过自我介绍以及简单的交谈,已经逐渐熟络了起来。太平洋的船上,是最容易促进感情的地方。

    鹭泽靠在船沿,侧头望着乌丸,看他垂眸注视着用大理石雕塑的,高举着三叉戟的船首像。古老的神明英勇神武,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仿佛是他锐利的武器劈开海水。海神号——鹭泽想起来,这艘船就名为海神,这尊船首像正是名号的象征。

    “海神波塞冬——拥有巨大权力的神。”鹭泽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乌丸那宛若沉思中的动作,分明是正在向船首上的波塞冬祈祷。像他们这些靠海为生的商人,最信仰的神,就是掌管海洋的海神波塞冬了。点头回应,乌丸再次闭上眼,双手合十:“海神保佑航程顺利……”

    他的祷告词刚说到结尾,甲板上传来的怒斥声打断了他的叨念,也让鹭泽的视线从乌丸与波塞冬处,转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身材魁梧的船员正指着另一位身材较瘦的船员的鼻子,而这位瘦船员的手上还拿着湿水的布块。

    “别望天了,快做你的清洁工作!”

    “……好的。”被训斥的船员这才将高仰着的脑袋垂下来,开始擦拭地板。

    鹭泽眨眨眼。“这算是欺凌吗?体格差也太大了吧。”他又转回头看向乌丸,却意外地发现,乌丸正有点困惑地望着那个做着清洁工作的船员。“他几天前还不会英语,怎么这么快就学会了呢……?”

    鹭泽还在好奇,而乌丸早已走回船舱。

   

   

    从船员那里,鹭泽还是问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鹰山——今天那个做清洁的船员的名字,很明显地是一个日本姓氏。在前几天他来到船上,问还招不招水手。那时候他可不会英语,叽叽哇哇一阵,船长和船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还好当时在船上的乌丸是日本华族出身,解决了语言不通的问题。

    不止如此,鹭泽还听水手们说:这个鹰山看起来瘦,但是力量可不输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壮汉。别人扛两桶的葡萄酒,他也能扛两桶。听说还有人比掰手腕输给他了的。

    鹭泽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路上经过了一间紧闭着的门,显然是乌丸的房间,而鹭泽的房间就它的隔壁。他将自己抛在床上,略硬的床板磕痛他的尾椎骨。咧着嘴慢慢躺下,在船的晃动中,鹭泽微笑着闭上眼睛。

    他有预感,这会是十分有趣的一段旅程。

   

   

    *

   

   

    将束紧的麻袋打开,乌丸将其中的细长尖锐物拿出一根。将其锯下一截,用铁锤敲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乌丸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装入圆形轨道状的碾子中,费劲力气搬起圆形的磨石放入凹槽中,前后地推着。他将磨成的白色粉末小心地装进罐中。

    他刚把这一切做完,他的房门就被轻轻地敲响了。乌丸警觉地将麻袋推回床底,才前去将房门打开一条缝,用英语问到:“是谁?”

    “我系鹰山,我来送方。”门外的人也用英语回答他。乌丸轻轻地舒了口气,将门打开。习惯了屋内的阴暗,屋外明媚的阳光让乌丸不适应地眯起眼睛,在最初的黑暗后,他看到了端着餐盘的鹰山: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墨黑色的眼珠。

    “‘是’不是系,‘饭’不是方。”乌丸纠正他蹩脚的英语,接过他手中的餐盘。他转身欲合上门,门板却被鹰山轻轻地抵住了。乌丸转回头,握着门板的鹰山正四处张望,打量着他的房间。见乌丸回头,鹰山无表情地望着他。

    “……怎么,还有事情?”乌丸问。

    鹰山显然是还未反正过来,他或许是认为他继续站在这里,或者进入到乌丸的房间中,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们沉默了一会,还是乌丸先出声——“别发呆了,快去擦你的地板!”他刻意学着船员们呵斥鹰山的语调,趁着鹰山呆愣而手上松了力度的片刻,将门板狠狠地摔上。

   

    将餐盘放在桌面上的动作都带了点赌气的意味。乌丸呼出一口气,开始享用他的午餐。今日的菜谱是晒干的鲫鱼——一种海上见不到的淡水鱼类,还有船员们从海上钓来的一些不知名海水鱼,粗略估计,一条有他的手肘那么长。连同餐盘餐具一起被端来的,还有两个水果罐头。在海上,要想吃到蔬菜或水果,只能吃这种罐头。

    简单烹饪的鱼带上了腥味,用糖腌制的水果让人生腻。咂咂嘴怀念陆地上的美食,乌丸开始享用他的午餐。

   

   

    *

   

    在太阳沉入海平面后不久,它的一点余光还在天边闪耀时,乌丸的房门再一次被敲醒。乌丸将刚制成的棕色粉末匆匆地收起来,才朝门口方向大喊:“是谁?”

    “鹭泽。”原以为来骚扰他的会是早上的同一人,不过来人却出乎他的意料。乌丸松了口气,拍拍沾上灰的裤子站起来前去开门。对于这位同样有日本国血统的英国公子哥,他可是从一开始就抱有好感的。直率,大度,与他做过生意的那些英国商人们大不一样。

    “打扰到你了吗?”乌丸将鹭泽请入房间,在坐在桌前时,鹭泽这么说到。乌丸将挂着的提灯调大火势,陡然升起的橘黄色光束照亮了原本昏暗的房间。“我以为你睡了。”他四顾着打量乌丸的房间,与他所住的布局没有什么差距,只是在床尾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一个大大的箱子,墙壁上的柜子里也装满了东西,大多是一些罐子——有些是玻璃制的,可以看到里面红色或棕色的或片装或块状的植物部位,显然是一些香料;还有一些棕黄色的土罐子,用泥和瓦片封上,里面装了什么不得而知。还有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太过繁多,鹭泽一眼望去也看不出究竟。

    “没有的事,还在加工一些商品。”乌丸在鹭泽的对面桌子的另一头坐下,将床底下藏着的瓶瓶罐罐搬出来。他将碾子拉出来后,才意识到此刻有外人在场,便警觉地望向鹭泽。鹭泽被他这种保护领地的猫咪的视线弄得好笑,他笑着问:“怎么了?”

    “先约定啊!接下来你看到的可不许说出去——商业机密!”乌丸干巴巴地警告鹭泽,即使他这样的警告毫无威胁力。盯着鹭泽,直到莫名其妙状态中的鹭泽点点头,他才将碾子推出来,又掏出了藏在床底下、只剩下四分之一的细长锥体。他像以往一样锯下一块,用锤子锤得粉碎后,倒入了碾子中。

    “这是什么?”鹭泽拿起床底下露出的袋子中,另外两根锥体。这长长的棍子有些沉重,在它的外壁上,还有一圈圈环绕着上升的纹路。鹭泽打量着它,在底部的断层中,可以看到外表的一层坚硬的黑色里,是偏灰色的内部,摸起来有石料的质感。

    “独角兽的角——”乌丸刻意拖长尾音,不出意料地看到鹭泽讶异的表情,他才将后半句说出,“其实是独角鲸的牙齿。”

    “牙齿……独角兽?莫非这就是独角兽角的粉末?”鹭泽用手指沾起一点散落的粉末,凑到嘴里,没有什么味道,像是普通的石头粉末。

    “是,现在市面上的独角兽角的粉末都是用独角鲸的牙齿做的。”乌丸轻轻地拿起牙齿,纤长的深色牙齿有他半身长,可以想象它的主人在曾活着时是多么威风。“我在印度的商友从挪威买来的,我就从他那里买了一些。”

    “独角鲸——应该也很难捉到吧?”鹭泽像舞剑一般地挥舞几下,贵族的剑法配上笨重的牙齿却毫无违和。鹭泽望着它的尖端,如此尖锐的长矛,肯定是海里的一把凶器。

    “啊啊,要在北极圈那边呢——”乌丸放下圆盘,将粉末倒入玻璃瓶中,加上原有的,已经有小半瓶了。他抹去额头细细的汗,转头望向鹭泽的眼里充满了商人的奸诈狡猾:“独角兽的角可是可以解毒的哦,你要不要买一些?看在我们这一趟路的缘分上,我可以考虑给你优惠。”

    “不用了不用了。”鹭泽知道乌丸是在开玩笑,但还是赶忙挥挥手。乌丸的嘴角微微勾起,跟着笑了一声。一直以来只见过乌丸没表情地样子,如今他这微微的一笑,着实让鹭泽呆楞半响。他眨眨眼,在心里想:原来这人也会笑的啊。

   

   

   

    Chapter2. 礼物

   

   

    “喂,鹰山!”船长的呼唤声从船员们嘈杂的欢呼声中传来,正握着该洗的盘子,从船舱中小小的窗口里向蓝天望去的鹰山转过头,看到的是靠在门框旁的船长一脸无奈。“你又在望天了。”

    “抱歉……”鹰山毫无诚意的道歉被船长打断,他抬了抬手,阻止鹰山继续讲下去。“你去叫一下乌丸,今天晚上我们会开一箱酒来喝,你记得跟他说不要错过!”鹰山点头答应,他放下洗净的盘子,朝乌丸的房间走去。

    由于同是日本出身,在船上所有的船员中,就只有鹰山曾与乌丸说过话。其他船员要不就是不懂如何搭话,要不就是根本不知道船上有这么一个人。唯一比较熟的,只有共同话题比较多的鹭泽了。乌丸基本不出房门,于是送饭的任务就落在了鹰山的头上。从厨房到乌丸房间门口的这条路,他走的多了,仿佛闭上眼都能走得正确无误。

    “乌丸桑。”鹰山轻轻地敲了敲房门,自从第一次直接打开乌丸的房门而被勒令每次都有敲门得到允许才可以进来后,这个命令他有好好执行至今。他静静地等待,但这扇门没有如往日一般打开一条缝,房内也没有传来回音。鹰山重新敲响房门,这次他加大了手下的力度。“乌丸桑?”

    没有回应。

    鹰山握住门把,沉默两三秒后,轻轻地打开了乌丸的房门。原本只窥探得到一丝的神秘世界,现在全部向他敞开——摆满了瓶瓶罐罐与没见过的奇异玩意摆满了柜子与地板,但他无暇打量那些,他的注意力全在坐在床边,来回推动着圆盘状石头的乌丸。鹰山走进房间,将门关上,门板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引起了乌丸的注意,他抬起头,才发现房间里多了位不速之客。

    “你来做什么?”停下了手中推着的碾石,乌丸的问话像野猫对自己领地入侵者的恐吓,“不是说了要先敲门吗?”

    “来叫你吃饭。我敲了,你没回应。”鹰山一脸无辜地回答。

    乌丸被鹰山的回应噎住了。他瞪着鹰山,忽然感觉莫名的底气不足——他刚才碾压鲸齿的声音在他听着太大,盖住了鹰山的敲门声,鹰山会担心地进来看看也是理所当然。他轻轻地叹气,放弃了将鹰山驱出房门的打算,转而拍拍他对面地板上的空位置:“坐一下吧。”

    鹰山没有拒绝,老实地走到空位上,学着乌丸盘腿而坐。他看着乌丸碾子中的灰色粉末,还有床底下露出一角的细长锥体,又把视线转向乌丸。乌丸知道他好奇,也不打算隐瞒。“这是市场上卖的独角兽的角制成的粉末。”

    “毒脚兽?”

    乌丸留意到鹰山的眉毛随着这个词语而跳了一下。他以为是鹰山并不知道这个词语的意思,便给他解释了一番:“是独角兽。Unicorn,一种神兽,他的外形像马,不过头顶长了一根长长的独角。”他没注意到鹰山的眼睛忽而变得锐利起来,他紧盯着乌丸,宛若一只锁定猎物的鹰。乌丸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次他可不管什么商业机密了:“不过其实是独角鲸——在北冰洋的某种鲸鱼——的牙齿,因为它的外形像独角嘛。独角兽这种神兽,可没人知道他到底存不存在。”

    鹰山依旧盯着乌丸。这回乌丸注意到了,被他这过于专注火热的视线而弄得浑身不自在。良久,正当乌丸像突破气氛诡异的这个环境时,鹰山才回应:“存在的。”

    “什么?”

    “独角兽。”鹰山又重复了一次,“是存在的,独角兽。”

    “你这么肯定,难道你见过?”乌丸玩笑性质的一句话,鹰山却又不回应了。乌丸叹口气,将碾子转向鹰山。“我累了,你帮我干一下活呗?”

    “好。要怎么做?”鹰山像他所见的乌丸做的那样拿起磨石,乌丸将另一个杯子里装的碎块倒入碾子中,扶着鹰山的手压下磨石。“像这样来回推就可以了。”

    乌丸正教着他如何操作,他的视线却没放在话语的重点上。他望着乌丸,看他低垂的眼睑,纤长的睫毛盖住了黑眼睛,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还有不停开合着的粉红唇瓣。他没去听乌丸讲了什么,他只是专注且认真地、抱着欣赏的态度去看着乌丸的嘴唇,脑中却空荡而毫无杂念。

    “——好了,你开始吧。”乌丸的结束语唤回了鹰山远走的思绪,他眨眨眼,才发现乌丸已经抬起头,几乎是近在眼前的大眼里,是不满与一点点的疑惑。鹰山低下头,开始学着乌丸做过的那样推磨石。

    “这里不对!你刚才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乌丸又垂下了他的眼帘。鹰山这会也低下头,开始认真听乌丸的讲解。

   

    …

    乌丸靠在床沿上捧着硬皮书,他翻过一页,在粗略地浏览了几行之后,还是烦闷地合上书页。他放下手,抬头时视线从对面的鹰山身上滑过。乌丸沉默一会,接着撑起身子,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木板制成的小盒子。盒子里铺着一块海绵,上面盖上了一块白色的丝布,而在盒子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宝石挂坠。乌丸用指尖勾起挂坠的银链,将挂坠递到鹰山的眼前。“拿着。”

    鹰山停下动作,眼前打磨光滑的宝石在窗帘缝透入的阳光下温润地闪着光。他的视线沿着银链与乌丸修长的手臂向上,看到的是乌丸红透了的,扭向一旁的脸。他接过挂坠,在银制的底座上镶嵌的空晶石有着深褐色,而最为明显的,是它中间被深色的十字纹路分隔开的,如同四叶草一般的白色色块。

    “这是我自己挖到的矿石,找别人加工做成了挂坠。送给你吧。”乌丸小小声地说到。

    “嗯,谢谢。”

    鹰山攥紧了挂坠,将它放入口袋之中。

   

   

    *

   

    高贵优雅的贵妇趴教堂里的桌子上,在摇曳的金色烛光下泫然欲泣。黑色卷发的勇士踏着大步靠近她,轻轻地扶上贵妇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贵族将脸埋在勇士的胸口,不再控制她的眼泪。

    “哦!我亲爱的小丽莎,你为什么这么悲伤?”

    “卡修斯!我亲爱的卡修斯,你为什么一定要是卡修斯——”

   

    乌丸将书重重地合上。他有些头疼地将书放好,故事里那些充满酸涩的恋爱故事让他心情烦闷,他实在是无法明白,为何这么多年轻人都喜欢追捧这些腻乎的故事。

    长时间佝偻着腰凑在灯下看书,不只是腰背酸痛,眼睛也疲乏疼痛。乌丸将圆框地金边眼镜摘下,懒散地伸了个懒腰。他揉了揉太阳穴,便提起煤油灯,朝屋外走去。

    刚打开门,迎面灌来的海风便吹退了他的睡意。夜里的海面有几分寒冷,乌丸缩着腰颤了颤,才抖去一丝寒意。他打着颤向甲板走去。

   

    桅杆上的瞭望台上,今夜值班的船员靠着围栏,露出一个脑袋。乌丸认出那是鹰山。他用木棍敲敲煤油灯的铁架,引得鹰山向他这边看来。“今天是你值班吗?”乌丸努力喊得大声,但狭窄的喉口让他费劲了气。鹰山朝他点点头,怕是他看不见,又喊了一句:“是。”

    乌丸四处看了看,在粗壮结实的船桅上,高高地垂下来一条绳梯。“我上去啦。”他攀着绳梯,因单手提着煤油灯而行动不便。没有筋骨的绳子晃来晃去,乌丸好不容易才保持平衡。还差一米到达瞭望台,鹰山替他将煤油灯接过,又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了上来。鹰山手劲很大,乌丸这才亲身体会到了。

    “怎么了?”鹰山看着乌丸凑到他身边,有些霸道又蛮横地拉过他仅有的一张窄小的粗布盖被,披在了自己身上。乌丸的寒冷问题得到解决,他满足地吁口气,才回答:“没什么,只是转换心情。”

    以往那么多次乘船经历、那么多段在海上度过的时光,乌丸都从未来到过位于桅杆上的这一片小地方。从原来的好奇到现在终于登上,他的好奇心终于得到满足。坐下两个成年大男人的瞭望台显得拥挤狭窄,宽大的船帆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眼前是船首所指的一望无际的大海,还有漆黑色的地平线。

    今夜天空中星辰比起平日来并不算多,虽然稀疏的星屑还是布满了整片天空,但在平日里,这样晴朗的夜晚,是可以看到彩色的银河的。“真可惜,这么好的时机,星星却不够漂亮。”乌丸靠着围栏,仰头望着天空,他的眼中所映的,只有圆润的月轮。鹰山并不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静谧的海与月,过分安静的夜晚,只有听得并不真切的海浪声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乌丸突然有了一种倾诉欲,这样平和的夜晚,这样的气氛之下,敞开心扉似乎成为了必做之事。

    “我十四岁的时候,”乌丸寻遍整个脑袋,都找不到合适的开头词,只好使用了最平凡的以时间开头,直接切入主题,“只想着家里的气氛是多么令人烦闷,于是就跑了出来。”

    “那时候才十四岁,能做什么?不过跑到了北海道的时候,却遇到了几个跑遍整个亚洲做生意的商人。然后我就在他们手下做工,后来自己成为了商人,到现在二十三岁……也差不多有十年了。”

    乌丸仰头望天。往事历历在目,即使近十年的记忆堆积成厚厚的书堆,但这些经历是他的勋章、奖章,他仍能清楚地说出那些任何一个第一次。他沉浸在随回忆而涌上的情感中,在鹰山突然地开口后,才被拉回现实。

    “我住在山里。”鹰山这么说着,“亲人也只有爷爷,还有……不,没有了。”

    “诶?”

    “我一直都是住在山里,后来想出来看看,就到了海边。这是第一次做水手,也是第一次工作。”

    “这样啊……”乌丸点点头。怪不得他总觉得鹰山所知甚浅,一些极为常识性的东西他都不了解,原来是因为涉世不深。

    短暂的交流后,两人重又陷入沉默当中。过了会,鹰山将手伸进口袋,再伸出来时,手握成拳伸到了乌丸的面前。

    “嗯?”乌丸侧过眼,疑惑地望向鹰山,他看见的是青年微微翘起的嘴角,逆着月光在脸上打上一层阴影,看得不是很真切。他很少见到鹰山笑,特别是这么干净的微笑。

    “送给你。”

    乌丸将手放在鹰山握紧的拳头下,他松开手,一个小小的物件掉在了乌丸的手掌心。乌丸将它凑近眼前,借着乳白色的月光,他看到了一枚拇指大小的海螺。这是一枚玉色的骨螺,簪子形状的螺壳上,竖起一排整齐的尖刺,像海神的竖琴,又似人鱼的梳子。在骨螺的前后,还分别有两个棕色的圆环状的花纹。

    “雅努斯……”乌丸呢喃道。他握紧了骨螺,再一次侧身望向鹰山。鹰山仍在注视着他,他脸上的微笑仍未消失,这次在乌丸的眼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温柔。乌丸猜得到,这是鹰山对于他所赠挂坠的回报。

    “船上没有这种东西的吧,你从哪里来的啊?”因鹰山过于火热的目光而弄得面红耳赤,乌丸别开视线,随意地找了个话题。他手上的骨螺还带着海洋的咸味,显然刚从海里被带出来没多久。“不会是你今天跳下去捡的吧?”

    鹰山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微笑。他停留在乌丸身上的视线仍然没有转移,而乌丸则转而在意起他的态度,凑近了鹰山,说:“喂,你肯定的话我可不会信。”

    他们对视了一会,半响,乌丸才意识到他们过近的距离。他暗暗红了脸,身子往后缩了缩。但还未等他退出他所拟定的安全范围,他突然感觉到后脑勺一阵用力,再回神时,鹰山的脸近在咫尺。鹰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揽过他的脑袋,轻轻地吻上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吻。鹰山未谙世事,亲吻这种事情,或许是从某本小说里看来的,也可能是从某些画里学来的,也可能是八卦的船员在讨论夜生活,正巧被他听了去……总之,这是个十分生涩,又很安静的吻。轻轻地,唇瓣相贴。他们的鼻尖对着鼻尖,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鹰山闻到的是灯油的厚实味道,与淡淡的草叶味;而乌丸闻到的,则是铺天盖地的海洋的气息。

   

    扑通,扑通。

   

    乌丸的心跳声如同打雷一般的剧烈,他的血都朝着他的脸上涌入。即使他看不到,但他也知道,即使在月光下,他的脸也一定能清楚地看到一大片红。在一瞬间,乌丸仿佛有触电一般的感觉,或许他该归结为心动——

    坠入情网不用日久生情,一个瞬间,一个画面就足矣。

   

    他的眼前一片恍惚,血液逆流上涌让他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在他的视野中,天边的地平线在缓慢地延伸,舒展着颀长的手臂,将黑色大海拥入怀内。与他刚才所见所感觉到的,夜里冰冷的、黑暗的、阴郁的地平线不同,他变得热情而柔和,蓝色由一点而向四周蔓延,取代了一切不愉快的颜色。仿佛太阳提前升起,大海又变得柔和而生机,不负他“太平洋”的名号。

    幻觉。乌丸内心清楚得很。

    我不该喝那么多朗姆酒——乌丸这么抱怨着自己,这让他变得醉醺醺的。随即他又想到,他什么时候喝了朗姆酒?

    ——那就是鹰山喝了朗姆酒——这个阴险的人,为什么要喝那么多,把他的醉意全都传染了过来,让他也成了一个不能思考的醉汉。

   

    突然而来的心动让他的大脑罢工,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皮层沟壑皱褶都竖起了白旗,表示无法处理与“鹰山”有关的任何信息。

    乌丸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仿佛具有魔力的人与他分离,留在他颈后的宽厚的手指轻轻地抚着他的发根。对方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乌丸在对方安抚性的动作中逐渐沉迷。

   

   

    Chapter3.暴怒

   

    合上木制的小盒子,将它放床边的箱子里。倒在床上,乌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自这两天以来第一次能好好地休息一下。

    双目禁闭,过了会却不得不再次睁开。每当他闭上双眼,他能看见的,就是在他的眼皮上投影的一幕幕不带暂停的,那夜桅杆上奇妙约会的场景。鹰山月光下的近在咫尺的脸,已而覆上他唇的温热。一切的一切还未褪色,即使过了两天仍保留着它的新鲜度,仿佛不曾过去。乌丸盖在手臂下的脸再次红透。

    即使已经两天没有休息过,但躺在床上时却因心事而睡不着。乌丸辗转反侧,在第三次入眠失败后,还是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出房门。

   

    今日的天气不甚晴朗,天空是铅灰色的,空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大海暗流涌动,矮小的海浪却更让人感觉不安。乌丸走上甲板,走至船头的波塞冬前,轻轻地扶上大理石制的塑像。他闭上眼祈祷,仿佛这样可以让他与今日的海一样不安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乌丸——”

    从身后传来的呼唤声打乱了他的祈祷,乌丸慢慢睁开眼,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鹭泽正微笑着站在他的身后。

    “差不多有两天没见你出来活动了,晚上也一直亮着灯——你之前在做什么?现在已经完成了吗?”

    “嗯,已经完成了。不想睡觉,出来走一下。”乌丸朝鹭泽轻轻地笑了一下,气音的笑声几近细不可闻。他转回头去,目光放在波塞冬,波塞冬健壮的手臂与高举的三叉戟上,又越过它们看向远方的大海。不安,烦躁,黑色的地平线都在微微地波动着。

    鹭泽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看着远方逐渐凝成的深黑色的云。他们的船已经能明显地感觉到颠簸。“看起来风雨欲来啊……能不能安全地熬到靠岸呢?”他顿了一会,继续讲,“根据普通的航期来计算,我们离美洲已经不远了。”

    “要是能安全地靠岸就好了,海运也不是总一帆风顺的啊。”乌丸抬头看向波塞冬,因为阴沉的天气,原本雪白的他变成了铅灰色。他的三叉戟高高举着,面容严肃,对于乌丸的担忧与困惑,不发一语。

    “乌丸?”

    “嗯?”陷入沉思中的乌丸被唤回注意力,他微微侧头看向鹭泽,对方则是悄悄地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他顺着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却在视线刚触及目的地时僵硬了全身。

    鹭泽所指的方向,鹰山正如启航的那天一样地握着拖把发呆,而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这次他没有再望向天空。他的视线,放在乌丸的身上。他正安静地看着乌丸。

    “他好像有话想对你说喔?”鹭泽识相地笑笑,“那我就先走了。”

    别……乌丸刚想拦住鹭泽,对方却早已呵呵地笑着快步走向了自己的房间。乌丸有些伤脑筋,只得硬着头皮面对向他走来的鹰山。船因巨浪而晃动着,乌丸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紧跟着激烈跳动。

    乌丸觉得鹰山想要说点什么,但他仅仅是在他面前停下来,安静地站着而已。乌丸的心脏仿佛被放在油锅上煎熬,他正忍耐着从心底传上来的瘙痒。怎么还不开口?乌丸在心底里咒骂鹰山,闹成这样的气氛,结果却只有他单方面地在蠢蠢欲动。

   

    “乌丸,我——”

    那个总是被乌丸推上心尖上的人终于开口了。这句话鹰山是用日语讲出来的,然而“あ”的音节刚发出来,还在舌尖上转了又转准备扯出接下来那句缠绵的话语,就被粗犷的嗓音残忍地打断了。

    “船漏水了——!!”

    船员撕破嗓一样的声音惊到了对视中的二人。乌丸匆忙地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而鹰山早已扔下他未说完的话,朝着船舱的方向跑去了。乌丸一阵心焦,他这才顿悟,早些时间他在内心里的烦躁感,其实就是不安感。

    船身忽然一阵剧烈晃动,乌丸险些站立不稳,只能扶着栅栏以保持平衡。一阵大浪临头泼来,将他和夹板打湿。望着泛白的海水沿着甲板向下滑去,再抬头,他看到了慌忙从房间中跑出来的鹭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鹭泽慌乱地问,显然他也听到船员那撕心裂肺的一声了。

    “风暴要来了……”乌丸抹去脸上的海水,咸涩让他皱紧了眉头。“这种时候,船为什么会漏水?”他明白,一旦船体有损伤,船能安全度过风暴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如他所料,船长很快领着几个人跑出来,指挥着打开了夹板上的活板门。里面是船上用来逃生的小艇。“所有人,快点上小船!裂缝太大,船已经修不了了,很快就会整个裂开……上小船的存活率还更快些,快!”

    乌丸被推搡着靠近船沿。他转头一看,鹰山正扶着他的后背,静静地望着他,表情冷静沉着。乌丸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他将鹰山拉到自己的身侧,又仔细看了看鹰山。半响,他才舒了口气的样子。

    “你先去吧。”乌丸拍拍鹰山的背,忽地用力,将鹰山推到了小艇上,自己向着船舱跑去。他不管不顾身后人杂乱惊讶的叫喊声,匆忙地撞开自己的房门,冲向床位的柜子。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木制小盒子,颤抖着打开。

    是那枚维纳斯骨螺,正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绸布里。乌丸在得到它之后,用了两天两夜来加工,最终成为了现在盒子里摆着的样子。它穿上了银色的链条,小心翼翼地洗净的壳闪闪发亮。乌丸将骨螺拿出,紧紧地握住了那上面的银色链子。

    咔嚓。

    乌丸听见灾难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缓慢地转过头,从墙角处蔓延的裂缝宣告了他的死刑。

   

   

    落水的那瞬间到来得意外的快,乌丸感受到的只有轰隆的一声巨响以及天崩地裂般的震动。等他的意识再次回归时,他已经陷在冰冷的汹涌的海水中了。

    乌丸拼命地挣扎,努力伸向海面的手仿佛想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挥舞,结果能捉住的只有充斥着他周遭的细小气泡。他纠着银链的手指已无力握紧,被海浪卷起的骨螺轻轻地脱离他的指尖向上飘去,骨螺上的两块圆斑随着转动,如同双面人变换着望向他的眼。

    “雅努斯……!!”乌丸想出声,却只是被呛了一口咸海水。咳嗽让他的氧气流失得更快,他只能强忍着难受咬紧牙关。骨螺的双面与人眼,宛如双面的神雅努斯。他那望向过去与未来的眼睛,正如鹰一般地望向乌丸,仿佛在嘲笑他的脆弱。

    终于,那勾着手指的银链也缓缓脱离,骨螺逐渐飘走,乌丸的意识也逐渐远去,随波逐流。

   

    他的眼前出现了走马灯一般色彩斑斓的画面。

    乌丸自嘲地想,他已经出现了幻视,他今天绝对要载在这里了。

    在亦真亦假的幻境中,他感觉到自己无力地垂下的手被猛地拉住,一阵水波流过的感觉后,他的唇被一片冰凉紧紧地贴上。他只觉得他的肺仿佛往锅炉中加了铲煤般的活了过来,他的身体机能又开始重新工作。他的腰部被轻轻地托住,接着他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感觉——

    身体本能地咳嗽起来,将气管中的海水一并咳出。氧气,乌丸浑浑噩噩地想到,他上次呼吸氧气,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在隔了毛玻璃一般的视野中,是正望着他的鹰山。

    他那无机质的微笑只能让人感到危险,那眼神里没有担忧没有关怀,只是如他以往的那样,不带任何情绪。乌丸眨眨眼,视线越过鹰山的肩头望向天空的方向,所见却让他瞪大了双眼。

    白色的,健壮的脖颈——不——或许第一眼会让人觉得是白色的骏马,但位于头顶的长角摆明了它的身份。它那如同人类一样的蓝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乌丸。

    独角兽。

    乌丸在意识沉入深沉的大海之前,轻轻地说给自己听。

   

   

    *

   

   

    “独——”

    乌丸猛地弹起身子,但他的身体却让他无意识喊出的话语戛然而止。他轻轻地喘着气,打量起他所处的房间来。木制的天花板,盖着的棉织被,远处噼噼啪啪响着的火炉,这一切显然都不可能是淹死的人所可能见到的。

    更何况,乌丸低头,轻轻地拿起他胸前躺着的那只骨螺,更何况这东西还挂在他的脖子上。

    “乌丸?”们被轻轻地打开,乌丸望去,走进来的人竟是鹭泽。看到认识的人,让乌丸松了口气。他原本认定了自己必死无疑,现在苏醒过来,他只感觉自己如同死而复生。

    “后来发生什么了?”

    “你走后不久,船就开裂了……我们走了一段路,遇到了另一艘商船,终于得救。”鹭泽皱起眉,“不过……我们上船后,发现鹰山不见了。”

    “不见了?”

    “嗯。而且来到圣迭戈时,我们发现,原本以为逃不过劫难的你就躺在港口上,你的身旁还摆着你的货物。”

    乌丸愣住了。这种奇迹,仿佛有神在背后救了他一般。

    “鹰山他,没有回来吗?”

    “没有。”

    想到昏迷前看到的鹰山与白色的独角兽,乌丸沉默着躺回床上,脑内乱成一团乱麻,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于此时向他的大脑发动进攻。他需要安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Chapter4. 盛会

   

   

    繁华,这是伦敦的代名词。

    来来往往的马车,搬着货物的码头工人,港口停靠的巨舰……

    乌丸背着皮质的背包,他从客船上走下来,理了理被风吹歪的牛仔帽。他向着路口处走去,祈祷能找到一辆车,能带他去这附近的旅馆里看看。他立在路口旁,从他眼前驶过的马车都是匆匆而过,没有任何一辆车有停下的意思。乌丸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乌丸!”

    突然的呼唤让他停下脚步。还未等他转过身,他的身后一阵刺耳的声音早已传来,一辆马车停在了他的面前。车厢的布帘被掀开,下面那张脸他可不陌生——“鹭泽!”乌丸有些惊讶,他可没想过从圣迭戈那儿分离后,他们二人还有再会面的可能。

    鹭泽笑着对他挥挥手,失意他上车。乌丸弯腰钻进车帘中,坐在了鹭泽对面。“乌丸,你有住的地方了吗?”

    “还没……”

    “那你先来我家住吧!正巧我家明晚有一个舞会,你也参加吧?”鹭泽忽然换了调皮的语气,“不过……你会跳舞吗?”

    “会——当然是会一点的……”乌丸拘谨地回答,同时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声,赶紧将话题移开,“——话说,你怎么会知道我今天到英国?”

    “我不知道,只是碰巧路过而已。”撑着下巴,鹭泽从车上的窗口望向伦敦城市的街区。他们正向着东伦敦走。对于大伦敦地形毫不熟悉的乌丸,也只有靠在皮质的靠背上闭目养神。

   

    经过了半个小时的颠簸路程,马车在一座庄园的大门口停下了。乌丸一边听着鹭泽向他介绍他家花园附近的装潢,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可恶的有钱人。

    由仆人打开了房门,乌丸跟着鹭泽踏入装修豪华的房子内,眼神止不住地乱瞟。这边墙上画着的仅有丝绸覆体的丰满女子画像,那边的中国景德镇陶瓷,远处还有水晶的壁画……乌丸做了几年航海生意,也算有资产,但他的资产就算再积累上一百年,也达不到这样有钱的程度。

    “乌丸,这些天你就先在客房里暂住吧。”鹭泽唤来仆人,吩咐他带路,接着自己就去忙工作上的事情去了。乌丸紧紧地跟在仆人身后,小心翼翼地与两旁踩着的名贵艺术品保持距离。没有过多少条走廊,仆人就在一扇金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这就是您的房间。”

    乌丸走入房内,将他唯一的行李——那个皮质的背包放在了床边上,接着挥挥手示意仆人退下。他褪去外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今日与鹭泽的再会,让他对于某个人的回忆又从大海里浮了起来——虽说其实在这过去的一年里他几乎天天都在想着那个人,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涌上来的回忆如同现在这次一样的清晰。

    闭上眼睛,将脸埋入被窝中,乌丸拒绝让他的大脑继续工作。但越想达到的事情就越是办不到,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缥缈的事情,他的大脑却更是要把那些画面推到眼前。四处溢出的气泡,洋流中翻滚的雅努斯,鹰山危险的微笑,白色的健壮的脖颈……他的手脚一阵压迫,乌丸觉得自己仿佛又给泡在了大海中,被海水托起,在变成蓝色的房间中悬浮。

   

    *

   

    从窗户里探出头,乌丸看了看下方慢慢驶进庄园里的马车,其数量之多让乌丸皱紧眉头。缩回脑袋,将窗关上,鹭泽也正好着装完毕,从更衣室中走出来。他理了理自己的领结,又向乌丸那边瞥去:“乌丸,你的领结有点歪。”

    扯了扯领结,将它揪回正确的位置,又松了松领口。乌丸为许久未穿上的正装感到拘束,这种贴身的衣服让人感觉呼吸困难。“我可以不去跳舞吗?”

    “你作为客人,怎么能不参加呢!”将方巾折成三个三角形的模样放在胸前的袋子里,鹭泽又小小声地补了一句:“不过跳舞,或许真的不用。”

    “什么?”乌丸只听到一阵嗡嗡的声音。

    鹭泽以气音的笑声回应,又最后理了一遍他全部向后梳起、露出额头的头发。“整理好了就走吧。”

    “嗯。”

   

   

    金色的大厅,空出以用作的舞池,待到他们姗姗来迟,舞会现场早已站满了客人。女人们衣着华丽的装束:流苏和纱布装饰的裙摆,宽大窄长的帽檐,上面粘着昂贵稀有的细长鸟羽;男人们的装束与他款式相近,只是更多花里胡哨的装饰。他们端着酒杯高声畅谈,偶尔还有女人尖锐的笑声。乌丸没有与他们交谈的欲望,而鹭泽作为主人家公子,也跺着优雅的脚步去应酬了。乌丸走至无人的角落,靠在落地窗前,凝视外面的夜色。

    “来跳舞吗?”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的鹭泽向他伸出手。乌丸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鹭泽的脸,仿佛在确定他是否认真。“我可不会跳女步。”

    “真巧,我也不会。”鹭泽抿起嘴角笑了下,收回手。他跟着乌丸,沿着墙壁向着远离大厅的方向漫步。

    “你不去参加没问题吗?贵父也想趁此时机为你找个伴侣吧。”

    “没事。”鹭泽在一扇落地窗前停下,轻轻地推开了窗,邀请乌丸走上这块露台。“来吧?来欣赏下美丽的月色吧!”

    乌丸慢慢地走上前去,他看到鹭泽的微笑逐渐加深,然后等到他踏上那露台后,鹭泽便滑出露台,关门的咔哒声轻轻地在乌丸身后响起。乌丸一瞬间有些惊慌,但当他抬起眼时,这股慌张一瞬间转化为海洋一样的平静。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乌丸抱有敌意地开口,在他面前,鹰山正沐浴着雪白的月光而站,柔和的白色光辉让身着晚礼服的他仿佛优雅的王子。乌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与他身上这件相似的款式,内衬白色的衬衫,在领口和袖口处绣有金边,外面是黑色且胸口印有金色徽章的外套,从领口到底的流苏边。“而且还穿着晚礼服。”

    “这衣服是他给的——”鹰山没有说明,乌丸也明白他所指的是鹭泽,“——我来找你。”

    “找我?”乌丸挑了一下眉,“找我做什么?”

    对于乌丸这种看似冷淡的态度,鹰山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他打响指节,接着,在月光下,一匹白马从远处的树林中跳跃而来,立在了延伸在露台旁的树枝上。那洁白而矫健的身姿,头顶的长角,还有望向他的熟悉的蓝眼睛,让乌丸马上认出了它——那是海难那天,他见到的那匹独角兽。

    鹰山翻身跨上独角兽,顺了顺它颈后柔顺的白色毛发。接着他向乌丸伸出手,宛如舞会上邀公主的王子。

    “和我一起,走你接下来的路。”鹰山的第一句话就是命令似的祈使句,“来吧。”

   

    他在那次海难中打翻在太平洋里的那罐独角兽角的粉末,早已顺着洋流扩散到了各个地方,跟着暖流寒流旋转了一年。他不知道在过去,现在,未来,这些粉末是沉在海底化身尘沙,或者被吞入腹中最后还是化为尘沙。但是他永远忘不掉,那个阳光可闻的充斥着海洋咸味的下午,鹰山安静地磨着鲸齿,而他正拿着那条挂坠犹豫不决。他也还记得那个瞭望台上的夜晚,在被庆风吹得皱起来的海面上,鹰山将那个骨螺放在他的手中。现在这两样东西都还好好地留在他们身上,乌丸的脖子上挂着那骨螺挂坠,而他也可以清楚地看见鹰山的胸前,是他那颗像四叶草一般的空晶石。

    说乌丸没有心动,那都是弥天大谎。乌丸看着鹰山递来的手,没有要缩回去的意思,固执地跨过一年的时空与距离,将机会与爱摆在乌丸的面前。他叹了口气,别开视线,抬起的手退怯了几次,才最终坚定地握上了鹰山的手。

    鹰山又露出来危险的笑容,还没等乌丸消化完毕,拉着的手一用力,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乌丸就已经坐在鹰山的怀里了。

    “我们要去哪里?”乌丸问,

    “去我们的未来。”鹰山难得有文化一次,说出来很帅气的句子。乌丸被逗乐了,他心知肚明,这或许又是鹭泽教他的情话。

    那又怎样?

    无论手段如何,至少事情的结局是完美的。

   

   

    END

    雅努斯(Janus)是罗马人的门神,也是罗马人的保护神。传说中,雅努斯的两副面孔:一个在前,一个在脑后;一副看着过去,一副看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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